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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wo2d元老会

Qwo2d早期贡献者

  • 【梦华录】晚餐

    厨房里雾气腾腾,在这三伏天的日子里简直就像蒸桑拿一样。刚剪完肥的肉在锅里泡着酱油、葱姜和辣尖,咕噜了有十几分钟了。刚刚切完的四个大圆茄子,被煸完以后就剩了一碟子左右了。青椒和土豆这对老搭档再一次相遇,衬着荤菜和茄子再合适不过了。南方的稻米吸足了水,饱满且不烂不硬,水蒸气裹着饭香冲出了电饭煲的气门。
    两大盘炖鸡肉、一大盘烧茄子和缀饰的青椒土豆。肉泽丰嫩,色正味浓,再盛上米饭,让人食欲大开。
    “饭熟了”,忙活了一下午的老妈喊道。就候在厨房门口的我早就按捺不住了,听到饭熟了就直接奔向饭桌,随便拿了把椅子就坐下了,盛一大碗米饭还用勺子把米饭压实压平,再多盛点。“好吃吗”,老妈问道。“等会,还没吃呢,咋知道好吃不好吃。”说着,筷子就这盘夹点那盘夹点,都往自己碗里夹,准备一起享受这些佳肴。
    “好吃”,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其实在让老妈做之前就已经馋了好久,不管做得怎么样肯定好吃,而且确实是真的好吃。
    “儿子,听你爸说你大学想哲学,还想双修一个经济。”
    “是呀,老想学了。而且以后走仕途啊,或者出来找工作啊都还好办。况且你儿子谁啊,理想远大着呢。”
    老妈乐了,老爸笑而不语。
    过了一会老爸语重心长地说:“你要以后走仕途可得管住了自己,一不留神就掉坑里了,而且官越大越难当,得学会管住自己的嘴和手。别摊上事,也别整出什么事,出了事你这仕途也走不长了。”
    “一说事”,老妈抢了一嘴,面着我说,“你梦舅舅昨天从警察局回来了。”
    “哈?就你们那个公司老板跑了那事是吗”,老爸插嘴道。
    “是,”老妈顿了一下,“害,没事了,没啥事,老板卷钱跑路了,我们把地下用户钱都还了能有啥事。你梦舅舅也不是被逮进去的,是协助调查。咱嘛事没有。就我上面几个大区经理被罚了几百万,谁让他们没还上钱呢。也有几个逮进去蹲局子了,他们既没钱也没还,只能坐几年了。”
    “我也没说有事”,我嘴里叼这鸡骨头,边吃边解释道。
    “说到这事,”我把饭咽了以后说道,“听说现在政审可严了,前两天我看网上说:这舅舅醉驾政审可都没让过。好像什么三系以内犯事都不行。”
    “快别扯了,”老爸回道,“政审到舅舅这也太严了,不会吧。再说了,三系以内也没舅舅啊。”
    “啊?是吗,三系不是什么算上嫡系啊旁系吗?”
    “没有。三系那能有旁系。三系就只是指你爷爷奶奶、父母和你子女。”
    “啊这,行吧。”
    “呵,”老妈突然说话,“要是有事你也甭怕,妈有办法。”
    我和老爸都十分不解。
    “这能有什么办法?断绝母子关系?”我尝试猜出这个办法。
    老爸说:“断绝关系不行吧,留底的档案又不会销。”
    “那能是啥?”
    “嘿,我要为我儿子扫清一切障碍。要是真有事,我就自杀”老妈气定神闲地说。
    “啊这”听到这时候,我愣了,但是为了显得我自己十分冷静,表现出看透本质的样子,就先没去考虑这件事,便回道:“不行吧,人死了档案不会销吧。”
    老爸回答跟我差不多,但是好像是真的没当回事……老妈笑笑就把这件事翻过去了。
    差不多吃饱了,肚子吃得撑撑的,感觉都快站不起来了。饭还剩了一大半,装好了放冰箱里明天还能当中午饭吃。
    老妈问几点了,我说八点多了。
    “啊,都八点了。我得赶紧走,要不赶不上了最后一班地铁了。”
    “这就走了,一号线末班不是到十一点多吗?”我说道。
    “还得倒车呢。明天我还得早起,你以为勤行这么好干呐。”
    跟老妈说了再见,老妈就走了。
    晚餐结束了,梦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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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授权转载】APH/港耀篇-[黑猫] by:镜中玄灵
    愚钝如勇渚,愿望与结果永远脱节。
    聪明如阿尔弗雷德,反而永远学不会信任。
    居于上位者如伊万,权力的快感令人忘记尊重。
    委于下位者如本田,野心的灼烧让人抛弃一切。
    
        而自己……
    
    无力如自己,连命运的尾巴都抓不住。
    
    • 12年老文,国设长篇已完结,王港=王嘉龙[当时本家没有出名字]本篇CP向为:港耀 原文是分了不同CP的all耀文。
      为了防止踩雷以及字数限制,这里将每个CP的篇目分别放出,其他CP的文章请看合集。
    • 角色因时代背景不同而性格不同,请勿抨击角色.
    • 文中一切注解皆为作者原话
    • 一切权限归原作者所有.

    以下正文:

    第一章

    王港一直目送着直到走廊上空无一人,揣着袖子靠在门框上将刚刚的对话仔细琢磨了一遍,脸上没有任何可以分辨的表情。

    直到琢磨地差不多了,王港才终于从衣袋里摸出房卡,刷过卡后转动门把手。酒店隔音效果极佳的木质表皮的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上锁的机械声。关上门的房间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因为是专为会议前后下榻的政要服务的酒店,房间里特意有为会客准备的小客厅,两间卧室则由木门与客厅隔开。沙发旁昏黄温暖的立式台灯映照着客厅的一角,在王耀回来之前,王港一直倚在沙发角落看书。

    十分钟前,王港刚打开门,浑身上下都是雨水冰冷的湿气的王耀只留下一句“帮帮我,香。”就一头冲进了卧室没了动静。而未等王港询问,刚刚关上的木门后就传来本田菊焦躁的喊门声。

    王港心里立刻就有数了。

    “哥,本田已经走了。”此刻王港站在门外淡淡地说。

    卧室里没有任何应答。

    王耀已经睡着了?

    不可能。

    王港清楚自己的哥哥不是神经粗到经过一番折腾还立马能安然入睡的人。他甚至可以肯定就在他和本田菊说话的时候王耀也肯定还在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当然王耀是绝对不会承认的,因为王耀也是典型的喜欢在人前打肿脸充胖子“随便你们说什么老子根本不在乎你们这群臭虫老子当年一巴掌能拍死一打”实际上心里难受纠结得要死的那种人。

    王耀现在不应声,说明他只是不想再和人说话而已。

    但是王港感觉真的就把王耀置之不理有些不近人情。

    犹豫再三,王港还是轻轻推开了卧室的门。与客厅温暖的感觉不同,因为没有开灯,房间在夜色中显得冷冷清清,好在有街上的灯光经过白色纱帘的过滤渗进房间,才使屋里的景象大致可见。

    眼前散发的王耀就保持着回来时的衣着,穿着湿淋淋的西装和沾着泥的裤子,脸朝下直挺挺地倒在床上,脸整个埋在蓬松的枕头里。很显然王耀已经注意到王港的声音,但似乎在等着王港先说话。

    王港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温柔地话安慰一下自己大哥,于是从自己的修辞库里搜刮了一会儿:

    “哥。”

    王耀稍稍抬了抬脖子,像是在期待什么,但依然看不到表情。

    “……你这样穿着脏衣服就在酒店床上睡觉是很没素质的行为。”

    王耀瞬间脱力地栽进枕头里。

    所以说安慰别人对王港来说实在是一项太过艰巨的任务。王湾对此就深有体会,这个姑娘不管什么时候受了委屈绝对先往王耀怀里钻,不到没有选择绝不找自己的亲弟弟诉苦,因为王港安慰人的经典开场白一定是:

    “我觉得,这件事你也有一定/很大责任……”

    王湾给自己弟弟的评价是:王港的智商有多高,那么他的情商就得乘以十倍——然后前面再加一个负号。

    尽管王港说话不怎么中听,但他并不担心王耀会因此将自己晾在一边。置之不理装聋作哑虽然是王耀的惯用招数,却很少对自己家人使用。过了一会王耀就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脱掉潮湿的衣服,从王港手里接过睡衣。

    王港坐在床边看着换衣服的王耀:“其实我刚才是想说,穿着湿衣服睡觉容易生病。”

    将最后的上衣套在头上拉至腰间,松软柔和的棉质衣料一点点暖着体温,王耀微微一笑,伸手揉了揉王港的头发:

    “我知道。”

    “谢谢你,小香。”王耀故作轻松地伸了一个夸张的懒腰,滑进被窝里,“我今天累坏了,明天还有会议要早点休息……晚安。”说着王耀翻了个身,背对着王港闭上了眼睛。

    王港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帮你把头发吹干。”不等王耀说什么,王港已经转身出去,回来时手里拿着吹风机,重新坐回床边打开淡黄色的台灯,从枕头上撩起王耀的长发,一言不发地在手里用热风慢慢吹干,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王耀的发间穿梭。

    王耀曾说起过为什么喜欢留长发。

    “因为有人为自己梳头是一件幸福的事。”

    如果一直能有那么一个人,像倾注着爱意一样梳理着自己的长发,从云鬓青丝到白发苍苍,那么无论是谁,都应该为此感到幸运。

    王耀的头发曾经留得很长,很长。

    曾经。

    “你是想问我今天发生了什么吧……”王耀背对着王港,睁着眼睛看向闪动着街上霓虹灯光的窗帘。

    “嗯。”王港等这句话好久了。

    “……”王耀沉默了半晌,他在想怎么把同一个事实换着方法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今天会议进展不顺利,有点着急上火而已。”

    “嗯。”

    “……真的没什么。”

    “嗯。”

    “……”

    既然王耀实在不想说,王港也就不去打破沙锅问到底。

    有些事情,让王耀埋在心里独自承担,对王耀来说反而能减少一些窘迫。

    王港继续用手指梳理着王耀已经半干的头发,此刻轻敲窗户玻璃的雨声和吹风机模糊的风声。这样的静谧惬意得让人发困。

    就在王港以为被窝里的人已经睡着的时候,王耀突然问:

    “……你们对现在这幅样子的我,是不是很失望?”

    王港愣了一下,手中动作不由停下来。

    王港清楚他的意思。

    他曾是先进与繁荣的代名词,他是所及之处文明的标杆,能生为他的人民曾是那样令人骄傲。而如今他荣光不再,遭受质疑抹黑无处声辩,冷遇排挤也是家常便饭,

    这不是共享荣耀的时代,这是一个痛苦奋斗的时代。

    那些曾经的辉煌,只能人感到幻灭。

    王港清楚王耀的疑问,却不知道该给出怎样的回答。

    吹风机呼呼作响,王港关上开关,房间陷入沉寂。

    “哥……”

    没有回应。

    王耀这回真的睡着了,身体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悠长。

    王港拨开贴在王耀侧脸的碎发,露出那张有些落寞的睡颜。

    或许王湾说的没错,自己的情商确实有问题。

    其实王耀想要的并不是逻辑完善的解释,

    他需要的,是一个不假思索的“不”。

    王耀探手摸了一下王耀的额头,确认不发烧后起身收拾起吹风机和换下的衣服。

    床头的灯光悄悄熄灭了,房间再度回到黑暗

    “晚安,哥哥。”

    有些问题,如果没能在第一时间给出答案,就不要再回答了。

    —————————————————————

    相比于中间三篇,港耀篇不会很长。感觉港耀篇的话,会像是港仔拍摄的没有旁白解说的电影,想表达的东西,都在一幕幕的剪辑里。

    ——家庭间平平淡淡的生活,还有一些兄弟两人都不常提起的回忆。

    第二章

    小香,看到牌匾上那两个字了吗?

    不偏为中,不倚为庸,不偏不倚,即为中庸。

    不为富贵利益所动,不为强权暴力所迫,泱泱中华,浩然正气,靠的就是这宁折不屈的傲骨,为的就是不容玷污的尊严。

    明白吗,小香?

    “香///港……香///港?”听到陌生的声音喊他,王港从思绪中跳出,视线集中在眼前的人身上。

    金色短发的男人穿着顶级布料手工缝制的绅士装,翘着二郎腿坐在带扶手的实木椅子上,从面前铺着纯白桌布的餐桌上捏起精巧的茶杯,向王港笑意盈盈地示意:

    “不来吃一点吗?”

    王港看向餐桌上盛着各种美食的盘子,却只是远远站在墙边,一步也不动。

    男孩黑色的短发,没有开始生长的身高,身上穿着的红色传统短褐,都与房间里浮华的欧式装潢如此格格不入。

    而实际上男孩也没有要融入进来的意思,努力地挺直了脊背板着脸,周围的一切无声地对抗着。

    看到这个初来乍到的男孩抵触得像一只刺猬,亚瑟心中一笑,不愧是一家人,一个个都倔的跟牛一样。

    不过他堂堂大/英/帝/国,如果连个反抗期的小孩子都搞不定,那才是笑话。

    保持着气定神闲的笑容,亚瑟优雅地用餐巾沾了沾嘴角,从椅子上起身,踱到沙发旁,从茶几上拿起还有一半红酒的高脚杯,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侍者从门外进来,将一只叠放着礼服的银盘递到亚瑟面前,亚瑟用眼神示意侍者到王港面前,蹲下来好让王港看个清楚。

    “Savile Row英国皇室专属裁缝家族定做,无数欧洲贵族少年们梦寐以求的礼物。它所带来的荣耀和质量一样无价。”

    手中托着酒杯走过来,亚瑟觉得自己像个慷慨的施舍者。

    “要不要现在就穿上试试?小香?”

    这时王港终于抬眼看着亚瑟,说出了来到这里的第一句话:

    “只有我大哥能这样叫我。鸦片贩子。”

    亚瑟的表情明显抽搐了一下。站在一旁的侍者也颇为尴尬地看着他,亚瑟脸上无光,压着怒火挥挥手,侍者会意快步离开了这尴尬的场面。

    王港看了一眼合上的木门,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要挨打了。】

    这个想法令他突然紧张到指尖微微发抖。

    王港死死地盯着木门,就好像下一秒王耀就会一脚踹开大门,神兵天降般抱起自己永远离开这个地方。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不过亚瑟并没有打他,大概是因为觉得和小孩子一般见识有损形象,亚瑟盯着王港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只是不屑地干笑一声,又举着酒杯坐回到沙发上。

    “别拿这种眼神看着我,小子,就好像我吃了你的大哥一样。”

    可王港依旧如同一只身处险境的幼狼般警惕地盯着亚瑟,如果眼神可以杀人,亚瑟觉得自己肯定已经被凌迟无数次了。

    当然这也是不可能的。

    “没错,我是鸦片贩子,没什么好掩饰的。”无视男孩的视线,亚瑟晃着酒杯,欣赏红酒迷幻的色彩,“不过鸦片贩子也是商人,和商人谈道德,就如同和土狼谈素食主义,只有当道德成为宣传美化的手段时,我们这些土狼才乐意不避麻烦地装扮成‘衣冠禽兽’。”

    这只“衣冠禽兽”如此坦率,对自己的形容如此精准到位,反而令王港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汇来继续谴责他。

    “但是,我记得你们有句古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就算我们是一群土狼,你大哥明知自己群狼环伺,却丝毫不知收敛自己的光辉,更要命的是,还将自己的弱点暴漏在外……在我看来,这若不是挑衅,就是邀请。”亚瑟朝王港眨眨眼,“要知道绅士从不拒绝美人的邀请,更何况是你大哥这样既尊贵有骄傲的美人,对吧?”

    “强盗总喜欢怪别人太富有从而正当化自己的丑陋。”

    好一副铁齿铜牙。

    明明这双眼睛里什么都不表露,却把什么都看得明白。亚瑟不得不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王家来的孩子。

    他很聪明,但是毫无力量。聪明却没有权力的人,如果在人类社会中,往往会是旁观者,譬如哲学家。但彻底的旁观者是没有立场的,比如伟大的哲学家少有种族主义者,客观的评论员不会只为某一方辩护。

    有趣的是,这个孩子明明是个观察者,却又同时有着锋芒毕露的立场,只要稍微有攻击王耀的意图,他就会立刻变成一只刺猬。

    其实看一眼这张与王耀颇有几分相似的脸,又不是那么费解。

    “你吃过洋葱吗?王港?”

    王港有点跟不上这从禽兽到洋葱的巨大思维跨度,提防地皱起眉。

    “洋葱是由许多花瓣状鳞茎片包起来的,每一片鳞片都坚信自己是依附在整体之上的,但如果你把洋葱一层层剥开,到最后你会发现,其实里面什么也没有。那么,‘洋葱’到底是什么?如果洋葱是由无数片叶片组成的,那可不可以说每一片叶片都是洋葱?”亚瑟微笑着问,“再如果,一只猴子来了,要剥下一片充饥,那么被剥离的鳞片的牺牲到底保全了什么?一个空心?还是其他的鳞片?”

    “你是说我就是那片洋葱叶。”王港冷冷地说。

    金发男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赞赏地一笑:“让我来猜猜你是怎么想的:‘我为整个国家做出了牺牲,虽然我不幸地被舍弃了,但是我的牺牲可以换来哥哥的安全。’”亚瑟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嘲笑,“很伟大的想法,可惜事实是:你亲爱的大哥为了保命倒贴着赔款把你给卖了。你认知自己是王耀身边的一部分,可王耀到底是什么?一个名字?一个象征?你的牺牲,恕我直言,没有任何意义。”

    王港一直没有波澜的眼睛此刻突然狠狠地动摇了一下。

    “说到底,在王耀眼里,你是无关痛痒的,关键时刻可以最先抛弃的一小块土地罢了。”

    男孩黑色的瞳孔如同一口阴暗的熔炉,顷刻间汇聚了各种难以分辨的复杂感情,愤怒却又怀疑,难过却又挣扎。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实在是太小啦,你不仅救不了你大哥,你什么忙都帮不上。王耀是一艘正在沉没的巨轮,他就要完啦,可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甲板上和他一起走向死亡。而现在好歹你是站在我的甲板上看着这幅悲壮的画面,你应该感慨活下去的幸运……”

    正洋洋自得的亚瑟侧目瞥了一眼男孩,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这个一直面无表情地中/国男孩,此刻已是满面泪水。

    自从得知条约最后还是签订了之后,王港无数遍提醒自己要坚强,不能在王耀面前表现自己的恐惧,因为他的哥哥已经无法承受更多的悲伤;他也绝不打算在这个陌生的家中表现自己的不安,他要告诉所有看笑话的人——这个家还未倒塌。

    但现在王港不明白这样硬撑还有什么意义。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弱小,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国家已经外强中干,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家庭已经支离破碎。

    亚瑟喝酒的动作越来越焦躁。他最受不了看小孩子哭泣,尤其是这种已经哭成个泪人还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的小孩,这会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倔强的男孩,顶着一头茅草一样的金发,手里攥着长弓,隔着整个海峡和滔天的巨浪,在寒风中凝视海雾背后那片记载着历史与传奇的欧罗巴大陆。

    那时没有人正眼看他。但他发誓总有一天英/格/兰的箭雨会飞越这见鬼的海峡,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既然知道牺牲是无意义的,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多花点心思想想怎么生存下去。不仅仅是生存下去,还要向上攀爬,弄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儿了。你们可以把失败的原因归于对手的无耻和残忍,不过记住,这一点也不能掩盖你是失败者的事实。”

    亚瑟放下空酒杯,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自己的胸口:“如果你们要我认罪就可以满足了,我可以每天认罪一万次!这次战争是议院投票通过的,这是我们国家最民主透明的方式,不存在任何疑问,打的就是你们,而且我们不是教训你们一通就完事了,我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我们不是来伸张正义的,我们就是来打劫的,别问我为什么这么野蛮,如果能依靠野蛮获得暴利而且不用付出代价,相信我,没人愿意去当‘文明人’。”

    似乎是借着酒劲终于说出了心里话,这一番话亚瑟说得咬牙切齿。

    “你知道吗,你哥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匹饿狼,我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我卑劣,残忍,危险;他看不起我,却又害怕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强大,却不甘心放下自己的骄傲。说我用鸦片麻痹他的意志……哈,太可笑了,鸦片这东西又不是面粉,只有少数人享受得起,怎么可能使王耀就成现在这副样子?真正侵蚀骨髓的毒药,是他自己的傲慢,顽固,是他不肯睁开的双眼,是他不敢面对现实的懦弱!

    世界已经变了!可他还沉浸在过去的世界里!!!”

    情绪激动地说完,亚瑟再看王港,发现王港早就不哭了,依然是那副漠然的样子,像围观中二病患者一样毫无表情地看着亚瑟。

    “咳咳,总,总之我的意思是说……”

    王港瞥了他一眼,出人意料地径自走到餐桌边,爬上高高的椅子,学着亚瑟的样子拿起了刀叉。

    短暂的惊讶过去后,亚瑟笑着向餐桌走去。

    “刀叉的取用顺序不是这样的……”

    第三章

    王港站在朱色窗格的木门前,扣了两下,然后静静地听门里的动静。

    无人应答。

    再敲,依旧如此。

    宅院安静得像是无人居住,也看不到任何生活气息。第三次敲门后,王港转过身扫视了一眼这个熟悉的家。一样的四合院,一样的水井,一样的石桌凳,但感觉已经面目全非,青石板间长满了杂草,石井上也布满青苔和腐烂的落叶,石桌凳上远远看去就能发现一层厚得惊人的泥灰。

    无声地叹息,王港回身推开了门。

    在门打开的一瞬间,难闻的阴晦之气扑面而来,霉味,食物腐坏的酸味,还有中药的味道。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王港还是不由皱起了眉。阳光没有了门的阻隔透进室内,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一个瘦小的人影直挺挺地坐在雕花木椅里,双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哥。”

    王港一进门其实并没有注意到王耀,因为他实在如同一尊蜡像,对王港的到来也毫无反应,眼睛失神地盯着前面的地面。

    王港把两扇门全部打开,好让外面的空气和阳光进来,然后走到王耀身边。

    “哥,我听说出事了,亚瑟先生同意我回来看看……仅此一次。”

    此时王耀方才困惑地抬起头,视线从王港黑色的皮鞋到西装再到领结,当看见王港的脸时,王耀的反应有些恍惚,似乎是因为这眼前的少年虽然有着和记忆里一样的面孔,身材却高大太多,一时难以相信自己的判断。

    “小……香?”

    王港没有回答,只是一把揽过王耀瘦削的肩膀,紧紧抱在怀中。

    第一次,王耀在他的怀抱中孩子一样泣不成声。

    “……湾湾……小菊他……他……”

    王港俯身将下巴抵在王耀的头顶,低声回应。

    “我知道……我知道……”

    王港非常庆幸自己坚持无论如何要回来看一看。

    哭完以后,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的王耀安静地坐在床上由王港检查背上的伤口。

    王港在此之前对伤口的严重程度已有猜测,而直到帮王耀脱掉最后一件上衣时,才意识到自己所有的猜测都太乐观了。

    衣服黏在了伤口上,发炎造成的脓疮溃烂后从布料下渗出血水,干涸后就像是长在了一起,如果要处理伤口,就要把衣服从皮肉上撕下来。看着王耀血肉模糊的脊背,王港的眉头深锁:

    “为什么不包扎伤口?”

    王耀犹豫了一下。

    “我一直有在吃药……”

    “为什么不包扎伤口?”

    沉默。

    “因为……这个家里已经没有能帮我包扎伤口的人了啊……”

    王耀的语气伤痛,但王港并不打算因此就让这个话题不了了之,对于王耀近乎自暴自弃的行为感到大为光火。

    “那佣人……下人呢?医生呢?你这样根本就是毁了自己!”

    “别说了……小香……”王耀背对着王港,看不见表情,声音里透着哀求。

    然而瘦骨嶙峋的脊背上鲜血淋漓的巨大裂口令王港无法克制怒火,即使声音依旧低沉,责备之意却溢于言表。

    “你现在这种行为是对自己,对所有人的不负责!”

    “那我应该怎么做?!!!!!”王耀突然大吼,声音颤抖,“我是不是应该告诉每一个人:快看呐!这是我战败的证明!我耻辱的烙印!而且是我一手养大的弟弟亲手刻上去的!”

    大滴的眼泪再次落下,王耀痛苦地弓起了身体,

    “我有我的骄傲和尊严啊!可现在我竟然被一个海上小国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我该怎么做?!每个人都告诉我要彻底改变,可我难道要抛弃几千年传承的骄傲,学着和这群野狗在泥泞中滚打抢食吗?!我……我做不到啊!!”

    王耀单薄的肩膀因哭泣而颤抖,黑色的长发拨到前面露出苍白的脖子和脊背,感受着伤口的炙热和空气的冰冷。

    后颈忽然传来一片温热。

    王港额头轻轻抵在王耀纤细柔软的颈椎上,一语不发听着王耀剧烈的呼吸。

    王港曾多少次这样伏在这双肩膀上,它曾毫不费力地负起自己全部重量,而如今却纤弱得好像随时都会崩塌。

    就是这样一个无声的动作,迅速抚平了王耀失控的情绪。王耀因激动而僵硬的肩膀无力地垂下,良久,伸出右手越过肩头抚摸王港的头发。

    两人互相倚靠着,在这个冷清的家中。

    剪断多余的纱布,王港放下剪刀,站在边上看王耀活动右肩。

    “绑得太紧了?”

    王耀摇摇头:“只是有点不适应。”说着王耀披上衣服,“好久没有这种五花大绑的感觉了。”

    王耀的长发一半还塞在衣服里,另一半乱糟糟地散下来遮住了脸,发丝依然乌黑,但是没有任何光泽。王港看了一会儿,伸手拉王耀坐在原先的椅子上,找来梳子,趁王耀系扣子的当,仔细梳理那及腰的黑发。

    王港突然想起小时候勇株和王湾都对王耀的长发抱有极其浓厚的兴趣,连拉带扯地玩出各种花样,最后王耀不堪折磨,就把头发束在头顶,这下谁也碰不着了。

    当时王港很好奇地问两人为什么这么喜欢玩王耀的头发,结果表达能力捉急的两人描述了半天也只得出了“很舒服”和“很漂亮”这两个没什么帮助的结论。直到后来王港自己也试了一把,立刻就明白那两个词汇匮乏的人到底想表达什么了。

    王耀的头发,如同流水一样。

    大概王耀也想起了相同的回忆,突然开口道:“……湾湾……湾湾被带走的时候……对着本田菊又哭又骂,被人在地上拖到门口又跑回来,被逮住又往外面拉……从房间到门口的一段路,整整折腾了一天……那么漂亮的女孩儿,哭得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王耀双手攥紧胸口的衣服,好像又要喘不过气来。

    听着王耀的喃喃,王港几乎可以立刻想到当时的景象。不是每个孩子都可以像自己一样选择镇静体面地离开。

    “结果……结果却是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哄她睡着以后亲自抱上了带她离开的车……等她醒来以后……我根本不敢去想她会有多恨我……”

    “她会明白的。”王港放下梳子,站在王耀面前。王耀抬头看着他,相较于过去的时间,仅仅几十年不见,眼前的少年个头已经超过了王耀,眉宇之间更加成熟内敛。

    “亚瑟先生说,牺牲是没有意义的。但是这本来就不是牺牲,这是代价。”

    看着王耀讶异的表情,王港淡淡地说:“如果一个猎人不小心踩中了捕兽夹且附近无人搭救,只有砍断被困的左脚才能脱险,否则就会失血而死,这时候十个猎人十个都会选择砍断左脚。并不是说左脚不重要,这是为他的失误支付的代价。留下左脚,捡回性命,这是每个理性的人都会做出的最佳选择。”

    “作为边境的土地,我和湾姐,本就该有必要时被舍弃的觉悟。”

    王耀看着王港,脸上血色全无,只剩下震惊。

    “我必须要回去了,哥哥。”王港俯身在王耀的额头落下一吻,“保重。”

    远处传来远门轻轻合上的声音,然后整个院子就只剩下树叶的沙沙响声,连一声鸟鸣都没有。

    王耀瘫坐在椅子里,忘记了背后的伤口。

    睡一会儿吧,睡一觉就好了。

    但是最终王耀没来得及合上双眼,眼泪已经汹涌而出,全身剧烈地战栗,紧握的双手关节惨白,低声的呜咽终于变成悲鸣: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跳起来一把抓起桌子上的剪刀,王耀抓过刚刚梳理好的长发疯狂撕扯着,被绞断的黑色长发大把大把地落下。

    如果一个人的尊严要靠牺牲他人的尊严才能得到,这样的尊严有什么价值!!!如果一个国家连自己的国土都不能守护,还谈何骄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见鬼去吧!!骄傲和尊严统统见鬼去吧!!!我已经受够了!!!

    既然已经没有光明,那就堕入最深的黑暗吧,让我浑身带着炼狱的烈火回来吧!!!

    “我加入游戏!!!我王耀加入游戏!!!!!”

    【1895年春,公车上书,[wù xū biàn fǎ]开始。】

    第四章

    冬日的早晨已经颇有寒意。

    王港给自己泡了一杯热咖啡,捡起新到的报纸在餐桌边拖开椅子坐下来,悠悠地尝着咖啡,空荡的房子除了石英钟的滴答声没有任何动静。

    若说为何如此安静,是因为这个房子的另一个居住者,目前出差中。

    而至于为何出差……

    王港抬眼瞥了一下还保持着摊开的状态扔在桌子对面的另一份报纸。头版上是穿着军装的阿尔弗雷德自信的笑容。大标题不乏风趣地写到:

    “打到鸭绿江,回家过圣诞”。①

    几天前,亚瑟刚刚拿着报纸端起红茶,就收到一通急电,神色慌乱地出了门。

    王港收回视线,抖了一下手中的报纸。

    同样字体的黑色标题换成了“‘圣诞攻势’粉碎,联军陷入危机。”

    在远隔万里的伦/敦,王港只能闭着眼想象描述在字里行间的战场。

    那里一定有夹着燃烧弹气味的黑色硝烟,一定有炸成焦黑的山岗和战壕,还有……成片的尸体。阿尔弗雷德一定擦着锃亮的冲锋步枪,肩上挂着永远用不完的子弹。为了防止火炮上冻,联军命令每隔一段时间就打几排炮弹加热炮管。是的,他们从不担心弹药补给问题,因为每天都有运输机从南边的基地出发,一直向北,空投来弹药补给。他们也从不担心饿肚子,因为他们的行军背后有着全世界最先进的物流,他们可以抽着烟喝着咖啡和啤酒打仗。休息的时候,他们甚至可以明目张胆的在空地上坐下来打扑克,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头顶上绝对安全,只要军队认为有必要,他们的王牌机师可以把天上的鸟都打下来。

    这些都不难想象。

    难以想象的是,站在这只队伍对面的人是王耀,刚刚建国一年的王耀。

    这支匆忙奔赴战场的军队,没有任何境外作战经验,没有任何制空支援,白天面对联军的飞机轰炸寸步难行,行军只能在夜色中摸黑前进。食物严重短缺,为了快速奔袭还必须为了减少负重而丢弃大多食物,子弹是数好了一发一发地打,而火力覆盖更是奢侈的梦。

    所以当王耀抱着步枪从北朝/鲜的战壕里跳出来时,当初料定王耀不敢参战的阿尔弗雷德才如梦方醒:中/国已经加入战争。②

    然而仅仅如此还不足以让刚打完二战,自视甚高的阿尔弗雷德如此慌张的联系亚瑟。真正令全世界大跌眼镜的是,这只装备烂到可怜的军队,将联军东西两线全部击溃。通往胜利的攻势变成了一场大逃亡。

    王港喝了一口咖啡,翻过了报纸头版。

    最近的咖啡,好像不怎么苦涩。

    而在此时,王港听到了门外逐渐清晰的吵嚷声。

    “我早就说过要见好就收!这下怎么办?!我的军队全被你派到最前线,现在全蹲在战俘营里吃中/国炒饭!我他妈怎么跟议会和国民交代?!”

    这很显然是气急败坏的亚瑟?柯克兰先生的声音,随即门口传来钥匙碰撞的响声。

    另一个人似乎努着嘴,声音模糊:“至少他们的伙食改善了。”

    开锁声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要不是你嚷嚷着要站在鸭绿江边上撒尿③,王耀会黑着脸打过来?!要不是你那支‘朝鲜半岛观光团’轻敌过头,我们会像土拨鼠一样被打得到处乱窜?!你就不能有那么一点反省吗?!”

    另一个人也不耐烦起来:“你那点打酱油的军队也好意思指责我?本Hero英勇的援军差一点就赶到了,如果不是你打得那么怂,我们至少能全身而退。Hero我也损失了很大战斗力啊!”

    “闭嘴,笨蛋!”亚瑟愤然推开门。

    清晨的阳光涌进室内,在门口处勾勒出两个垂头丧气的轮廓。

    眼前的光景令王港忍不住挑了挑眉。

    这对兄弟平日梳得闪亮的金发被泥灰黏成一片,脸上的灰被抹开了,但战火灼烧的痕迹更加明显。如果这两个人不是穿着西装,王港一定会误以为面前站着的是两个刚从矿坑里爬出来的矿工。而且还是遇上地震引发的火山爆发顺带矿井塌陷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的矿工。

    两人正对上王港的视线。

    “那是谁?”阿尔弗雷德推了推眼镜,无奈糊着厚厚一层灰尘的镜片黑得如同锅底。

    “是香///港,你这笨蛋。”亚瑟显然觉得丢人,“香////港,帮我们也泡杯咖啡。”

    等王港拿着咖啡回来,金发的两兄弟已经在茶几旁的沙发坐下,神情严肃地讨论着什么。王港放下咖啡杯,然后很自然地在沙发空位上坐下来。

    两兄弟诧异地看着王港。

    王港“不明所以”地看着兄弟俩。

    “亚瑟,为什么他也坐在这里?”阿尔弗雷德不满地撅起了嘴。

    亚瑟看了一眼王港,对方似乎打定主意不走了。亚瑟叹了口气:“让他坐这儿吧,反正他就算知道我们的计划也不能去帮王耀什么忙。继续刚刚的问题,我认为现在应该立即和王耀讲和。他想要王湾回家,我们不插手就是了,他想要联合国席位,给他就是了,三八线一划,我们都有台阶下。”

    阿尔当然不可能接受:“如果我们提出和谈,只能说明我们怕了,王耀一定会继续向南推进战线以换取将来更大的谈判筹码!”阿尔弗雷德又加上一句,“而且这样本Hero就太丢脸了……”

    “哈?!”亚瑟冷笑,“哦,我的傻弟弟,放心吧,你已经不可能不现在更丢人了!”见阿尔不悦,亚瑟不再讥讽,继续劝说道,“王耀是最巴不得战争赶紧结束的人了,他想要的并不多,给他就是了。”

    “想都别想。”

    “Fine!那就等着局面继续失控吧!先说好,我绝对不会出席投降仪式!”

    阿尔弗雷德的脸色愈发难看,目光凶狠地琢磨着什么。亚瑟以为自己的劝说终于有了效果,抓起了咖啡杯。

    “那就使用非常规武器。”

    亚瑟几乎一口咖啡喷在阿尔弗雷德脸上,王港甚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刚刚说什么?”

    “Hero我说核弹。方便迅速,立竿见影。”

    王港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忍不住插话进来:“这是反人类的行为!先生甚至都没能威胁到你本土!你这样做……”

    “你能怎样?写几篇文章抨击一下?不痛不痒!真正的Hero不会被无名之辈的非议影响!”

    王港语塞。

    一个寄人篱下的弹丸之地,自己确实什么都做不到。

    亚瑟示意王港不要说话,自己亲自劝说:“香/港说的没错,这样频繁使用非常规武器恐怕太不人道,我们作为你的盟友道义上也站不住脚……”

    “这是Hero自己的武器,Hero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阿尔弗雷德鼻子简直要翘到天上去。

    “你!”王港刚要发作,一旁的亚瑟却先一步拍案而起。

    “阿尔弗雷德!!!

    只要你敢扔,我的议会即刻全体辞职,大英帝国的军队即日全部撤离朝/鲜战场,一个人都不留!!!

    你一个人玩吧,老子不干了!!!”④

    吼完这些话,亚瑟盛怒未消,绿色的眼睛死死盯住阿尔弗雷德。

    蓝眼的青年张大了嘴巴看着怒气冲冲的哥哥,大脑有些挂机。虽然他这个哥哥的脾气向来不怎么好,但因为这些年有求于自己,从来没敢和自己撕破脸。

    就连王港也对亚瑟的这一反应甚为震惊。

    亚瑟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控,抬起因愤怒而颤抖的双手搓了搓脸。

    “香/港,你回避。”

    这回王港识趣地起身离开了客厅,阿尔弗雷德依旧阴沉着脸不语。

    收拾完情绪,亚瑟坐回沙发。

    “……我现在已经加大了在香/港的守备兵力,虽然王耀暂时没有行动,但一旦王耀被逼急了,要强行收回香/港,我不得不说……恐怕顶不住压力。作为盟友,我同意给你出钱出兵,你也要顾及我的利益啊。”

    阿尔弗雷德若有所思地擦着眼镜,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松动立场。

    “但是王湾和常理席位,Hero绝对不会给他。想要这两样东西,他还得付出更多代价。”

    “不给也行,王耀自己清楚,就算这次保住北/韩,北/韩也不会对他感恩戴德,他这次参战最想要的是一个军事缓冲区。王耀说到底是帮伊万打了一场‘代理的代理人战争’,我们真正的威胁是伊万.布拉金斯基。”

    听到伊万的名字,阿尔弗雷德的眼神瞬间锋利起来。亚瑟立刻注意到这个细节,继续说:

    “你现在太仇视王耀,但你是否想过,离间王耀和伊万的可能性?”

    这句话显然勾起了阿尔的兴趣。

    “王耀是社会主义国家,他恐怕不会叛离红色阵营。”

    亚瑟嘴角笑意颇深:“王耀可不是伊万的卫星国。他有自己的想法,只不过现在还不能表现出来。如今的王耀已经不是从前的理想主义者,他现在是个商人。对商人来说,没有肮脏不肮脏的交易,只有够不够高的利益。如果你现在不给王耀留活路,实际上是使我们少了一个对伊万釜底抽薪的机会。”

    阿尔弗雷德带上眼镜蓝色的眼睛中尚有一丝怀疑。

    “他可是背叛过我们一次,而且他真的值得我们放过他?”

    “我知道你对王耀选择伊万的事情大为光火,可毕竟他和伊万直接接壤,和伊万对立意味着无法安定发展。但或许这一选择使王耀现在对我们的价值更大。要知道——

    亚瑟向前倾身,压低声音。

    “最危险的背叛,莫过于来自枕边人。”

    天蓝色的眼睛和祖母绿的眼睛对视几秒,阿尔弗雷德终于再度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从沙发上起身。

    亚瑟起身送阿尔弗雷德到门口,后者向房内瞥了一眼,问:“你这么纵容王耀,真的因为那个孩子的看法这么重要?”

    亚瑟勾起嘴角。

    “恰恰相反,我之所以考虑香/港的想法,是因为王耀愿意为了这个弟弟,支付你想都想不到的代价。”

    阿尔弗雷德一愣,随即给了亚瑟一个“不愧是我老哥”的赞赏表情,刚走下台阶,退了回来。

    “哦,对了,下次你再敢对着本Hero拍桌子,就滚出北约。”

    亚瑟笑得很勉强:“好歹我也是你哥哥,怎么能这样对我说话……”

    “等等,Hero我的哥哥是全世界仰望的日不落帝国,我可不记得有这么个靠着别人援助过活的哥哥。”

    亚瑟刘海下的脸立刻蒙上一层阴霾。

    “bye-bye~”报复成功的阿尔弗雷德背对着亚瑟挥挥手,扬长而去。

    王港从房间里走出来,和亚瑟一起目送着阿尔远去的背影。

    “不用感谢我。”亚瑟不等王港开口,“我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王港果真不再说什么了。

    直到金发青年的背影彻底消失,亚瑟突然开口。

    “下一次。”亚瑟冷冷看向王港,“下一次,没人能救他。”

    说完,亚瑟转身走回屋内。

    注:

    ①麦克阿瑟将军的“著名”论断。联/合国军本来计划在圣诞节前清除朝/鲜北部所有敌对势力,又称“圣诞节攻势”。结果……你懂的。

    ②开始正式参战的时候,中/国是偷偷进入朝/鲜战场的,希望一次出击能打得对面措手不及。

    ③美军对着鸭/绿江撒尿的事情当时上了各大报纸的头条。借鉴了巴顿在莱/茵河的做法。(这算什么风气……

    ④在麦/克/阿瑟的总攻势惨败后,杜/鲁门公开表示有可能使用原子弹。此言一出,英/国76名工党议员联名上书,谴责杜/鲁门讲话,并声明:如果英/国支持美/国把战争扩大到中/国的决定,他们将对政府投不信任票,并集体辞职。后来英/国在还取得了荷/兰,比/利/时,加/拿/大,印/度政府的支持。总的来说,英/国一直是主和派,但无奈实力下降,不足以决定美/国的决策。

    第五章

    战争虽然早已结束,但实际上数年之后王港才终于有机会回家探望。

    当然,虽然通知王耀的时候名义是探望,其实是有事需要商量。

    想起此行真正的目的,王港站在大开的院门前,有些迟疑。

    “小香!”一直坐在院子里等待的王耀倒是立刻发现了在门口犹豫的身影。

    这一声久违的呼唤来得太突然,让王港有些木楞。

    “哥。”

    回应王港这一称呼,原本就神采奕奕的王耀给了王港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这让王港无法不感到意外,虽然平时在报纸上偶尔也能看到王耀的照片,但照片中的王耀基本是没有笑容的。毕竟据王港所知,最近家里的事情并不顺利。

    或者说,正是因为王耀最近诸事不顺,王港才必须来处理一些问题。

    “哥,我这次来是想和你商量关于……”

    “听说你今天要回来,我前几天特地买了菜和肉馅,算着时间包子刚刚蒸好,久等你回来了。”王耀自然地接过王港手中的公文包和外套大衣,等王港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捧着热腾腾的包子呆坐在红木八仙桌前,旁边位置上王耀双手搁在桌子上捧着脸,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如此情势所迫,王港放弃了直奔主题的想法,咬了一口包子。

    “怎么样?”王耀太过热情的视线令王港几乎想背过头去。

    如果换成勇渚或王湾,王耀根本不用问这个问题,因为这两个人在咬下第一口的同时就会发出满足的呜呜声。

    但王港有他自己的表达方法。

    “和以前一样好吃。”王港说着咬下了第二口。

    王耀立刻露出开心的微笑,无声凝视着弟弟的吃相。

    未曾改变,大概才是归乡人对家乡菜给出的最高评价。

    不过王港同时也有自己的疑问。

    “哥,听说家里这几年粮食方面出了问题,经济指标也不好。”

    但是从这么一桌丰盛的大餐很难看出家里困难的迹象。

    “……是有点,但不是大问题。”王耀似乎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今天刚晒的被子……”

    “我今天不在这里过夜,亚瑟先生过一会儿就来接我。”

    “……哦。”

    王耀也没再说什么,但表情还是难掩失望。

    被问到近况时,王港简单提了一下自己最近手头的生意,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王耀小心地表现出关注。

    “轻工业……靠谱吗?”

    “利润还是可观的,场地和设备的成本相对低一些,可以交由民营,对劳动力需求比较大……在重工业体系已经成型的情况下可以考虑着力发展。”

    “那金融和证劵行业呢?”王耀问得很谨慎,“是不是像赌场?”

    “有一定风险,但利润颇丰。就我目前的经验,完善金融体系对经济意义巨大。”

    “这样……”

    王港感到王耀反应的不同寻常,但也无法就此断言王耀是否有意转变政策。王港一边啃包子,一边观察王耀的表情。

    或许这不失为劝说王耀的好机会。

    “哥,关于资齤本运作……”

    话说一半,房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痛苦的响声。

    “耀耀!我闻到了饭香味,这次耀耀做了什么好吃的东西哒~”

    王家兄弟两人目光同时看向门口,果然伊万大块头的身影刚刚步入客厅。

    “你今天也邀请他了?”王港低声问。

    “怎么可能。”王耀皱眉。

    这是伊万也注意到了这个不常出现的人,惊讶过后,伊万露出了标志性的天真笑容。

    “这是香君吗?真是稀客哒~”

    “这本来就是我的家。”

    王港放下手中的包子站起来和伊万对视,但身高还是差一截,

    “而且这里不欢迎不速之客,尤其不欢迎对先生影响恶劣的近邻。”王港丝毫不掩饰对伊万的敌视。

    伊万的笑容中陡然黑气弥漫。手不由自主地往大衣里面掏去,却在这个时候看到王港背后的黑色眼睛。

    王耀默默起身,看向伊万的视线分明在警告“敢动他试试”。

    房间内的气氛骤然险恶。

    一辆纯黑的silvershadow①缓缓停在古老的庭院门口,身着银灰色西装的金发绅士叼着雪茄从车里走出来。在爱车的后视镜前整了整领带。对镜中人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亚瑟.柯克兰今天心情甚佳。

    最近事业的景气令这位英/国绅士走路如同乘风。走进半开的远门,亚瑟四下看看,发现没有人来迎接他,不过他也不会为这点细节计较。好心情笼罩下的亚瑟连心胸都比平时宽广十倍。嘴角带着贵公子般的微笑,亚瑟清了清嗓子踏进房间。

    “晚上好,王耀,我来接香/港回去了。”

    三双本来正在僵持的眼睛,如冰刃般朝亚瑟射来,后者立刻愣在了原地。

    ……

    Oh……Shit.

    亚瑟现在有种夺路而逃的冲动。

    王耀冷冷看了一眼亚瑟,也觉得现在的气氛不适合再留王港多呆,便叹了一口气。

    “小香,我做了点心,你跟我来厨房拿一些回去吃吧。”

    王港点点头,跟着王耀离开了这尴尬的场面。

    亚瑟:“喂……喂!”

    伊万:“……”

    “哎呀……本来是想给你当夜宵吃的,现在只能让你带回去了。”在只有兄弟两人的时候,王耀又恢复了温柔地表情,一边把所有精巧的点心尽数包起来,一边有些舍不得地朝王港微笑,“都带回去吧,我一个人在家也吃不完……”

    安静地看着王耀忙碌的身影,王港缓缓问:

    “……为什么一定要跟着伊万.布拉金斯基?他是个混蛋,你明明很清楚。”

    王耀手里的动作慢下来:“我没有跟随任何人。”

    “可是……”

    “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只不过有些是心甘情愿,而有些是迫不得已罢了。”

    “那这个样子也是你自己的选择吗?”

    王港握住王耀的手腕举到两人眼前,隔着衣服王耀纤瘦的手腕不堪一握。

    “这些年,不管是欧/洲,还是本田和勇渚哥,大家的情况都越来越走向正常,但是大哥你……”

    还是如此消瘦。

    从他进门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如此令人心痛的消瘦。

    王耀移开视线,王港则接着说:“伊万主张的先进社会,是空谈和骗局,到现在还不明显吗?我知道哥你不喜欢亚瑟和阿尔弗雷德,但他们所走的道路却能看到实实在在的收益。唯有更大程度的自由,民主,更发达的商业,资本市场……”

    “别说了,小香。”王耀抬起头,目光坚决,“我不会改变目前的选择。”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这么顽固?

    王港松开王耀的手,干巴巴地说:“那在你改变主意前,我绝不会回归。”

    显然,这句话刺伤了王耀。

    “这不由你的意愿。亚瑟和我已经签下条约,再次确认回归一事会按时进行。”

    客厅里,两个欧洲人气氛诡异地保持着距离。

    亚瑟焦急地用脚在地上踏着。

    见鬼,怎么这么半天两个还不回来?

    视线不由向旁边飘去,伊万依旧保持微笑,但周身危险的气息传达着他的不悦。

    随着时间流逝,两人的沉默愈发显得难熬。

    亚瑟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打个招呼。

    虽然伊万不是善茬,但作为绅士,即使面对恶魔,也应该优雅地行一个脱帽礼,然后送上一个恰当的问候。

    于是。

    “伊万.布拉金斯基先生,好久不见,能和你在货币业务上合作②,实在不甚荣幸。”说完,亚瑟带着有点骄傲的商业微笑,从容地伸出手。

    伊万回过头,脸上是一个毛骨悚然的笑容。

    亚瑟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这家伙不是恶魔,而是恶魔见了都腿软的——伊万.布拉金斯基。

    呃……现在收回手,是不是……有点……来不及了?

    王港惊讶地看着王耀。

    “你们什么时候……为什么我不知道?”

    “建交的时候。”③

    王耀的声音很沉着,平静的声音中,是不容撼动的威严。

    此刻,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哥哥,也是整个国家。

    他溺爱自己的弟弟,但不代表事事都可以迁就。

    王港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但即使明白……即使明白,依然会觉得受伤和愤怒。

    下意识后退两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先前彼此间温馨的气氛顷刻消散。对于自己弟弟表达出的疏远,王耀难过地攥起手心。

    正在此时,客厅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两人愣了一下,冲出厨房。只见亚瑟抱着好像已经有点变形的右手,就差在地上就地打滚了。伊万则一副无辜地样子站在一边。

    “Bloody Hell!!!!!!!”

    今天真是亚瑟.柯克兰心情大起大落的一天。

    看见王耀眯起眼睛,伊万无辜地举起双手:“我什么也没有做哒~”

    “是的,你什么也没做,然后鸦片混蛋就不小心玩断了自己的手。”

    “哒~”伊万真诚地点头。

    “……”

    王港瞥了一眼依旧在为自己右手哀悼的亚瑟:“够了,我们回去了。”

    “等等!”王耀说完就跑回厨房,抱回来装满包子和点心的袋子,“这个……”

    王港看看袋子,想起之前的不愉快,神色复杂地看着王耀。几分钟前还在争吵,现在王港无法理所当然地伸出手。

    察觉王港的犹豫,王耀踮起脚尖,将怀里的袋子塞给王港,努力一笑:

    “我保证,无论家里多困难,‘三趟快车’④绝不会停运一天,供给HongKong的淡水,蔬菜,肉类,永远不会中断。

    我保证。”

    对了,这就是王港此行最初要谈的问题。

    而王耀,从一开始就知道。

    王港凝视着王耀的眼睛,一时无言。

    下一秒,王港俯下身将矮小的兄长紧紧揽入怀中。

    惊讶过后,王耀也抱住早已比自己还高的弟弟,安慰般轻轻拍着王港后背。

    房间里此刻被无视的两人,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黑色的轿车离开后,伊万微笑着说:

    “我倒是觉得小耀可以断水断粮,这样小耀的弟弟就会承受不住压力提前回家哒~”

    王耀毫无温度的视线看向身边巨熊残忍天真的脸。两人离去后,王耀立刻不再遮掩对伊万态度的冷淡。

    “和没有心的人解释,白费口舌。”

    行驶在街道上的Silver Shadow如同一匹黑色的猎豹,在消无声息中前行。

    坐在副驾的王港余光瞟了一眼还在生闷气的亚瑟。

    “答应按时让我回归的时候,你一定从先生那里得了好处。”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亚瑟很快意识到王港是在指十几年前的条约,不由一笑:“不然你以为王耀为什么选我作为他在欧/洲的第一个建交国?”

    “仅仅这些?”

    亚瑟握着方向盘,专注地看着前方:

    “有些交易,小孩子还是少知道为好。”

    忽明忽暗的街灯下,绿眼睛男人的表情模糊,看不出是不是笑容。

    王港无声攥紧了怀里的袋子。

    ——里面的包子和点心还是温热的。

    注:

    ①劳斯莱斯60年代经典车型。

    ②英/国的离岸美元市场,因为冷战的原因,苏/联人只好在英/国的银行开立美元账户进行各种货币交易,所以苏/联算是英/国银行的一大客户。

    ③在中英建交的时候,作为建交条件,英/国和中/国签订条约要按时归还HK。

    ④“三趟快车”是1962年开始供应港澳鲜活冷冻商品快运货物列车的简称,其中751次由江/岸、长/沙北隔日发;753次由上/海的新龙华发;755次由郑/州北发,终到站均为深/圳北站。这三趟快运列车为满足港澳同胞的物质生活,保持港澳的稳定做出了很大贡献。(详情可问度娘

    解放的曙光就在眼前!终于到最后(其实不是)一章了!计划半年前完结的文拖到现在正好赶上圣诞,这一定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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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1991年,冬,伦敦。

    “我为什么要戴这个蠢到家的帽子?!”

    王耀撅着嘴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桌的西式晚餐,头顶上鲜红的圣诞帽红得鲜艳,黑色的瞳孔不满地看着垂到眼前的毛尖,“你为什么不戴?!”

    “这是我们的节日传统。”亚瑟见王耀抬手要摘掉可笑的帽子,提醒道,“圣诞节来做客的客人必须要一直带着帽子,以表示对耶稣的尊重,而且不能对主人恶言相向,否则接下来的一年都会遭受厄运。”

    王耀赶紧重新扣上帽子:“真的?”

    亚瑟呷了一口茶:

    “假的。”

    下一秒红色的圣诞帽飞过桌面一把糊在金发绅士的脸上,冲击力使亚瑟连人带椅子向后翻去,地板上传来一连串闷响。

    “Dammit!”亚瑟从桌子下面爬起来,“开个玩笑而已!你这来蹭饭的就不能对主人的热情款待表示一下感激吗?”

    “哈?!”王耀不耐烦地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架起双臂,“我是来谈工作的,而且是小香要留我在这里吃饭,和你有半分钱关系?”

    端着沙拉回来的王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只活宝,突然想起来有种说法:

    男人上了年纪以后越活越像个孩子。

    看来国家也不例外。

    “王港,你听过最近的笑话吗?有些国家,明明挂着社会主义的羊头,但卖的全是资本主义的狗肉,全世界都知道了,他还死活不承认,美其名为‘特色’,呵呵……”亚瑟漫不经心地切着牛排。

    “说起表里不一,小香,听说有个强盗年轻时四处烧杀抢掠,一夜间成了暴发户,年老体衰后无力继续抢劫,就把自己打扮人模人样,宣扬起‘绅士’的一套理论,啧啧。”王耀尝了一口红酒,嘴角抿起嘲讽的微笑。

    咯吱——

    亚瑟的叉子在瓷质的盘子上划出一声悲鸣,但握着叉子的人却保持着气定神闲的笑容:“王港,你说人活了4000年吧,差不多可以早点赴死给世界节约资源了,再这么死乞白赖地活着就要老成精了!”

    握在王耀手中的高脚杯发出断裂的脆响:“有些国家明明就巴掌点地方,却曾经妄图在全世界留下气味,结果确实当初殖民猛如虎,现在回家卖红薯,耶稣如果真的仁慈,就应该行行好赶紧把狂妄的家伙沉到大西洋喂鱼去,对吧,小香?”

    这种如同两个人面对面通过电话吵架的方式真的蠢爆了。坐在中间的王港难以理解自己家这两个老家伙平时都挺正常,而一旦凑到一起就智商暴降而且乐此不疲。

    受够了这场小孩子一样的争吵,王港拿过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没有了王港做传声筒的两人终于开始了直接的争吵,王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至少今年的圣诞节一点也不冷清。

    就在这个时候,王港的叹息停止了。

    另外两人的争吵声也很快如寒风中的火苗般熄灭,并非因为王港的反应,而是电视中的新闻。

    “喂……今天应该不是愚人节啊……”

    王耀神色僵硬,但什么也没说。

    闪光的屏幕里,伊万的上司站在无数镜头前,神色疲惫。

    “亲爱的同胞们……鉴于独立国家联合体成立后的情况,我宣布终止自己以苏/联总统身份进行的活动……”

    整个房间里只听得见壁炉中火星爆裂的声音。

    而外面的世界,已经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速度完成了巨变。

    直到演讲结束,亚瑟才打破沉寂:

    “……今年的圣诞老人可真够慷慨。”

    说着,视线同王港一起看向另一人。

    王耀依旧望着电视,瞳孔中是电视闪烁的荧光,脸上看不出任何心思。

    终于,王耀站起来,不去在意剩下两人的视线:“那今天我就先告辞了,有些事情要处理。”准备离开的王耀又回头问,“……那个……座机在哪儿?借用一下。”

    “客厅左转。”

    “谢了。”

    当王耀的身影从餐厅消失,亚瑟举起茶杯了然一笑。

    “恐怕是要赶去见最后一面吧。

    ……你哥哥,果然还是长情之人呐。”

    亚瑟这边话音未落,就听见隔壁传来王耀近乎兴奋的声音:

    “订下一班去莫/斯/科的飞机!没错!狗熊死了,还不赶快趁现在去剥熊皮?!呃,先买图纸和生产线,战略导弹,巡航导弹,S-300!把他之前搞的生物技术和原子物理也买来看看,别忘了把研究人员挖过来。哦,还有苏-27,没错,苏-27!那家伙怎么说都不肯卖给我,现在他见马克思去了,还留着干什么?当陪葬吗?……价格往死里压!反正那家伙连给自己买棺材的钱都凑不齐了……你们先谈着,我稍后就到!”

    “……当我什么都没说。”亚瑟喝了口茶。

    挂断电话,王耀抓起大衣头也不回冲进了漫天的风雪中,连道别都省了。

    王港看着关上的大门。

    其实他本来也应该为这个消息开心,现实却是比起对于巨熊终于离开自己哥哥的安心,他更多感受到的是模糊的疑问。

    王港不由地也起身向外走去。

    “你跟着去干什么?”身后传来亚瑟突然冰冷的声音。

    王港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去送一下先生。我有些疑问,想问先生。”王港回答后想起自己起身没必要回答后半句的。

    “什么疑问?”

    这句话倒是问住了王港。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问什么。

    亚瑟见此,冷哼一声。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或者说,你在害怕什么。”亚瑟纹丝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就好像晚餐从未被打断,

    “因为你有点不认识现在这个‘王耀’了。”

    “你所认识的王耀,是和蔼的哥哥,骄傲,固执,一味追求道义以至于幼稚,过分重视人情以至于愚蠢,哼……但是这样的王耀让你感到安心。

    而现在的王耀,加入了我们的游戏,令人惊奇的是,你清高的哥哥在这肮脏的游戏中如鱼得水啊!HongKong!我们这些强盗的手段,你哥哥简直要青出于蓝啦!

    王耀和伊万感情好的时候,你巴不得让伊万离开你哥哥,可看到王耀毫不留情地捅刀子时,你又害怕了。”

    亚瑟从怀里摸出一支烟,在桌子上磕了磕:

    “王港,你说,鸦/片和香烟,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都可以舒缓神经,都有成瘾的症状,长期服用都可致病,而且,都意味着暴利。

    然而王耀禁鸦/片,却将烟草业收归国有。这无非在于危害大小的区别,香烟相比于鸦/片,不会危害到社会的劳动力质量,且瘾症不至于造成个人经济破产,还能使政府获得一项不菲的暴利,比税收更能不露声色地榨取人民收入。”

    “有时候,正义与邪恶,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而王耀,作为国家,从来都不是你想象中完美的神像。

    一百多年前他可以为了生存舍弃你,那么如今他为了生存背叛伊万又有什么可震惊的呢?

    可看到王耀本来就有的黑暗面时,你却吓坏了。”

    像是很好笑一样,亚瑟玩着手中的香烟看着王港。

    “在我眼里,现在的你,和那个刚刚到这里时惊恐不安的孩子,没有任何区别。”

    王港站在门口,隔着客厅和亚瑟对视,没有赞成,也没有反驳。

    然后,转身握住门把手。

    “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你是在损他还是在帮他。”

    门再度关上时,亚瑟自嘲般苦笑:

    “我自己也不知道啊。”

    夜色中风雪在伦敦古旧的街巷中肆虐,王港在大学中找了半天,以为王耀已经找到车离开了,正当他要返回时,眼角瞥到了不远处路灯下的黑影。

    路灯柔和的灯光被雪雾模糊了边界,微微映照着周边的一小块地方,就在灯光和夜色交融的地方,王耀安静地背对着王港的方向站着,身影几乎完全隐藏在光影中。

    然而王耀的身影却又如此突兀,坚毅的突兀。黑色的风衣被寒风在空中撕扯,同样乌黑的长发在风中四散翻飞。黑色的暴风雪像是要摧毁这身材瘦小的人,而王耀只是望着根本看不清的街景,在风雪中如一尊铁铸的塑像,任由落雪在肩头和脚边堆积。

    面对如匕首刻出来的人与景,王港突然丧失了靠近的勇气。

    这是一只黑猫。

    当光明只能将其暴露于危险,不如隐于黑暗。

    在黑夜中逃离围捕,在黑夜的掩护下猎食。

    已经记不起阳光的温暖和希望的味道。

    因为光明已经无法信赖。

    因为看似温存的东西,都无法依赖。

    愚钝如勇渚,愿望与结果永远脱节。

    聪明如阿尔弗雷德,反而永远学不会信任。

    居于上位者如伊万,权力的快感令人忘记尊重。

    委于下位者如本田,野心的灼烧让人抛弃一切。

    而自己……

    无力如自己,连命运的尾巴都抓不住。

    终于黑色的出租车在风雪中慢慢驶来,王耀挥了挥手,拍落肩头的积雪,坐进车里。

    就在王耀看不到的地方,王港一直远远地看着,直到连车灯也消失在黑暗中。

    “哎呀……”

    王耀右手拎着购物袋,里面装着刚刚采购的食材,左手使劲揉着酸痛的侧颈,

    “终于回家了,这种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的国际会议意义何在……我一定是因为坐得太久辛苦工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引发颈椎病了……”

    和王耀一同从机场回来的王港两只手都拎着袋子,提醒道:“其实你只是在飞机上睡落枕了,哥。”

    “……”

    说话间已经到了家门口,王耀无奈地摸出钥匙。

    王港沉默地看着王耀开门。

    后者看起来已经恢复到平时的状态。

    只是几天前的会议到底发生了什么,一直在王港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哥。”

    正要进门的王耀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回头看向自己的弟弟。

    王港犹豫片刻:“关于之前的问题,我也很想问:和勇渚、本田哥比起来,我既不是独立政权,也没有武装力量,经济上话语权也有限,你会不会觉得失望?”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王耀也愣了一秒,但是随即宽慰一笑,拎起之前放在地上的购物袋:

    “强大的国家是有很多,但是有谁愿意为了我放弃哪怕任何一项权力?”

    王耀走进屋里,心里还在想着晚饭吃什么:

    “其实最重要的不是保护,而是陪伴。对吧?”

    王港怔住了。

    回过神来,少年不苟言笑的脸上悄然露出笑容,随即也走进古老的宅院,如往常一样问候道:

    “我回来了。”

    港耀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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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篇最后一章就是对整个的概括了,每一篇对应一个主题,

    勇渚——笨拙

    阿尔——狡黠

    伊万——权力

    宅菊——野心

    港仔——无力

    港耀篇主线就是港仔对耀君看法几度改变的过程。港仔最大的不同,就是知道自己有哪条线是可以用来谈判但绝对不能越过的,也清楚自己的位置。就像最后所说的,其他人天天再怎么说小耀我爱你,大哥我希望陪着你,其实在一起很简单,放弃主权,或者仅仅放弃军力就ok,大家开开心心做联盟,问题是谁愿意这么做?

    所以不管港仔怎么不听话,他都是王耀的心头肉。或许这就是家人和血缘的特殊性吧。

    不管也正因如此,王港不能踏过家人这条线。王港同学,我来采访一下,守着大哥不能吃干抹净的感觉如何?

    暗线是王耀对新规则的态度的变化以及和露熊逐渐远离的过程。

    既然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下决心玩狠的的王老板是很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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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授权搬运]APH/菊耀-[黑猫] By:镜中玄灵
    这就是我们的宿命,你亲手选择的道路。
    
    にに。
    
    • 12年老文,正文国设长篇已完结 ,本篇CP向为:菊耀 原文是分了不同CP的all耀文.
      为了防止踩雷以及字数限制,这里将每个CP的篇目分别放出,其他CP的文章请看合集。
    • 角色因时代背景不同而性格不同,请勿抨击角色.
    • 文中一切注解皆为作者原话
    • 一切权限归原作者所有.

    以下正文: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站在又一个交叉口,本田菊用袖子抹掉脸上的雨水,再一次打量周围。

    城市的夜景,被厚重的雨幕模糊成一片片相互晕染的彩色光影,街边店铺里传出的音乐声,也被磁带般沙哑的雨声与行人隔开。繁华的都市,最嘈杂的声音成了来往汽车拉长的喇叭声,还有车轮带起的积水飞溅的声音。原本就行色匆匆的人们,此刻更是躲在雨伞下挤挤挨挨地往目的地赶去。

    这个时候,没人会去注意一个一脸阴沉的上班族的。本田菊的视线朝一旁的玻璃橱窗撇去。

    身材矮小,衣着刻板,典型的亚洲印象。身上的黑西装被大雨淋了个透湿,而新的雨水依然从肩头顺着已经泛着水光的衣服淌下。修剪整齐的短发也浸透了水贴在脑袋上,冰冷的雨贴着头皮从额头的刘海下划过眼窝鼻梁一直钻进领口里。

    像一个刚失业的工薪人士一样站在大雨倾盆的街头,本田菊觉得自己的脸上几乎打着一个loser的标志,被往来人群的目光一遍遍洗礼。

    有的人顶着公文包从本田菊身边跑过,消失在人群中。本田菊心里琢磨着或许他也应该跑起来,至少别人看起来自己仅仅是一个忘记了带伞而迎着风雨奔跑的有志青年,而不是一个即将跳河的悲苦小职员。

    问题是,他迷路了。

    本田菊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屋漏偏逢连夜雨。

    两栋房子之间的空隙里,本田菊贴着墙躲避从房檐滴落的雨水,等待大雨停歇。

    湿衣服贴在脊背和胸前潮湿又冰冷,本田菊朝过道两端看看,发现没人注意到黑暗的过道里还有人,就脱了西装外套抖掉了水披在肩上,哆嗦着暖了一会儿,又扯松了领带,靠墙坐下来闭着眼回神。眼还没闭牢,耳旁却响起声音。

    “啧啧,你就打算在这儿过夜了?”

    黑色的影子打着伞站在五光十色的灯光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本田菊仰起的脸。

    “……耀君……你怎么找到……”

    王耀两步走到本田菊跟前,半蹲下来。

    “一股丧家犬的不幸气息,隔着几条街都能闻到呐。”

    说罢,王耀伸出没有握伞的手,金属质感的物件在本田菊眼前晃了晃:“走之前在某人的座位上发现的。没了手机的宅男是不是出门就找不着北了?嗯?”

    本田菊看了一眼王耀,默默接过手机,不停地点击屏幕,一副很忙的样子:“……谢,谢谢……”

    王耀对本田菊的回答挑起了一根眉毛。

    这家伙吃了瘪以后就愈发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无趣。

    木头一样无趣。

    “哦对了,我有一个问题很好奇。”王耀用手指掸掉衣服上的水珠,“你原本是打算杀个回马枪,然后说一句‘抱歉在下的手机忘在这里了’……怎么最后跑得跟丢了魂似的?”

    “在下只是在这里躲雨,没有打算回去寻找手机。”

    本田菊的视线终于从手机屏幕转移到王耀脸上。王耀微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嗤笑一声站直身体,扶正西装的单扣:

    “本田呐本田,我不过是在会议上睡过头了……你既提防露西亚,也不信任阿尔,一点点关于我的风吹草动都能让你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你这样一天到晚神经紧张着……不累么?”

    本田菊只是攥紧了手机,一语不发。王耀见状终于抹去了嘴角的笑容,声音由嘲笑转为冰冷:

    “哼哼……我不知道到底哪一点让你觉得你这么恐怖,以至于成了这么一只惊弓之鸟。本田菊,你倒是说说,那之后我有动过你一根毫毛?我有在你的土地上驻扎过一兵一卒?我有收你一毛钱赔偿?”

    然而本田菊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壁毫无反应,完全是一个木头桩子,就好像一边站着的王耀完全是空气一样。

    “你到是挺会见风使舵,恨不得给自己套上了狗链子充当阿尔的急先锋,冲我咬得比谁都欢。

    本田菊,你那么恨我?你凭什么恨我?

    你有什么资格恨我?!”

    没有回答,王耀也不指望有回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同于其他人的针锋相对,这个坐着的青年面对愤怒永远都只有沉默或陈述,比反驳和谩骂更让人无法忍受。

    “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转身看向巷道外的灯火,王耀脸上染上缤纷的颜色。

    “我还以为……好歹曾经兄弟一场,会有什么情分。看来是我会错意了。你,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我当大哥,倒是我像个小丑一样跟你们玩家家酒……”王耀停住了,沉默了一会儿,喉中的话终于咽了下去,最后耸了耸肩,“再见,先走一步。”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突如其来的回答让王耀以为是幻听,转过头却发现对方真的注视着自己。

    “……什么?”

    然而本田菊却再次沉默了,脑袋倚在墙上,眼睛木然地盯着对面墙壁上黑色的水渍。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它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二章

    “仁。义。礼。智。信……”

    短发的男孩伏在桌面上,肉呼呼的手中握着王耀专门为他削制的小一号的毛笔,嘴中不自觉地念念有声,逐笔在铺开的纸张上默写出笔画复杂汉字。

    “温。良。恭。俭。让……”

    王耀则从男孩一旁看着书写下的一笔一划,像个老师一样仔细审视着,又像哥哥一样期待着。

    “忠。孝。廉。耻。勇。”

    写下最后一笔,男孩提着笔扭头去看身后的少年:

    “にに,我写的对吗?”

    男孩谦虚的问题后,是孩子的眼睛想要隐瞒也掩饰不住的等待夸奖的兴奋。

    毫不犹豫地满足这份期待,王耀将男孩抱到自己的腿上,低头亲吻男孩柔顺服帖的头发:“太棒了小菊,无论是笔画还是结构,都非常漂亮……真不愧是我的弟弟……”

    抱着怀里小小的孩子,王耀看着刚刚写下的字,柔声教导道:“这十五个字,不仅要会写,无论是作为一个人,一个社会,一个国家,这十五个字都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一个不懂得自我约束的文明,即使风光一时,也将很快归于历史的尘埃中。

    ……你明白吗,小菊?”

    男孩坐在王耀盘起的腿上,像坐着垫子一样舒服。听到这个问题,扬起脸看着微笑着的王耀,似乎在脑袋里琢磨了一会儿,最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王耀捏捏本田菊的脸颊:“没关系,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本田菊却突然问:“只有这些吗?只要做到这些就可以了?”

    出乎本田菊意料的是,这个问题并没有立即得到答复。王耀怀里抱着男孩,看向窗外明亮的天空:

    “嗯……也不是……”

    “?”

    王耀收回的目光落在男孩的脸上:“还有一个字……不会出现在律法之中,也很少作为行为的约束,但却是这个世界之所以美丽的原因。”

    说着,王耀握住本田菊还拿着毛笔的右手,在十五个工工整整的汉字旁的空白处仔细地下笔。略有些干涸的笔尖在纸上啄米般提点,当一个全新的汉字最终呈现后,王耀慢慢吐出一个温柔的音节。

    “爱。”

    “あ……い”本田菊模仿着王耀的声音念读,过去学习的经验告诉他,这又是一个抽象的词汇,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にに,‘爱’是什么意思?”

    这个自然而然的问题把王耀难住了,当说起这个字,其中的意义都是不言而喻的,但是对一个孩子来该怎样解释这个本不需要具体定义的情感呢?

    下意识地朝四周望去,王耀嘴角露出了微笑。

    王耀从本田菊手中抽出毛笔,轻轻放在一旁瓷质笔山的凹槽中,又拿了一块置于桌头盘子里的点心递给本田菊,看着男孩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看着自己。

    “点心好吃吗?”

    “好吃。”本田菊点点头,漆黑的眼睛里带着疑问。

    王耀露出微笑,等本田菊吃完点心,就将他托起来抱在怀里从席上站起身来,将放在底座上的绣花手毬拿起来放在男孩的双手中。这是本田菊最喜欢的玩具之一,一拿到手就开始把玩起来。

    “喜欢吗?小菊?”

    “喜欢!”

    朝屋外走去,王耀一手抱着本田菊,腾出另一只手伸向空中,很快,一只麻雀从房顶上扑着翅膀飞下来,稳稳地停在王耀的手指上。王耀收回胳膊将手停怀中男孩的面前,本田菊看了看王耀,将手毬抱在胸口,小心翼翼地学着王耀的样子伸出左手。麻雀灵活地一跃,停在本田菊小小的手背上。

    这是一只春季刚刚孵出的麻雀,还没完全褪去的绒毛从整齐的栗色翅膀下探出来,在阳光下白得亮眼。橙黄色的爪子偶尔跳动或交换着在本田菊的手上挪动,而一旦它蹲下来,爪子就完全隐藏在腹部的绒毛下了。

    本田菊看着手背上的生命,不由睁大了眼睛。因为生怕惊跑了它,本田菊伸出的手一动也不敢动,只是默默地端详着。

    王耀看到了男孩温柔的表情,轻轻问:

    “喜欢吗?小菊?”

    “喜欢!”

    然而这一次问题并没有到此为止。

    “这次的喜欢,和之前的喜欢有什么不同呢?”

    本田菊抬起头看向王耀。这时候,麻雀一拍翅膀,朝不远处的树林飞去了。

    看着雏鸟沐浴着阳光的金色背影,本田菊仔细地回忆方才的感觉,却觉得其中的不同难以描述。

    等了一会儿,王耀开口道:“不同之处在于,相比于感官上的喜欢,这种喜欢更多地来自于内心的感觉。

    这两种喜欢的不同,就是爱。”

    回到书案前,王耀把本田菊放下来,继续说道:“爱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觉和冲动,爱既不是来自义务,也不受律法的约束,它是自由的。

    所有的爱,都是最原始,最纯粹的一种——

    ‘善’。”

    本田菊伸出手抚摸着已经干涸的字迹,笔墨滑腻的感觉从指尖传来:“和其它的字不一样……这个字……好温暖……”

    “因为他是人与人之间赖以为系的纽带之一……亲人之间,恋人之间……因为爱,彼此愿意相互了解,付出,牺牲。”

    本田菊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にに爱我吗?”

    王耀开心地笑起来:“当然了,小菊是我最重要的弟弟啊。”

    受到了鼓舞一般,本田菊接着说:“那小菊也是最爱にに的人!因为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国家比我更了解にに了,也没有别的国家比我更爱にに的文化了。”

    然而,王耀的笑容却突然有些不自然,只是嘴唇抿起无声地微笑,似乎想说什么,却几经犹豫,最后揉了揉本田菊的头发,柔声说:“这只是憧憬和尊敬,还不是爱……国家间……爱是危险的……”

    那一刻,本田菊发现“爱”比自己想象的更复杂。

    王耀勉强的笑,声音中的忧伤,话语中的意义,本田菊还无法理解。

    “今夜依旧是个好月色啊!”王耀坐在屋后的长廊上,左手撑在身后,持着酒盏的右手向空中递去,像是要承接流泻而下的月色,然而,飘落杯中的却是一片粉色的花瓣。

    王耀一笑,看向花瓣飘来的方向,不远处庭院中的樱花树开满了细小的花朵,在月光下如同一团团飞落的云霞,堆积在粗壮的枝干上。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王耀端着杯盏,嘴边不由地沉吟。身旁突然有人自然而然地以俳句相和。

    “樱如云霞晚钟远,上野浅草孰打点。”

    王耀侧脸看着身边同样望向夜樱的男孩,刚刚沉迷景色竟然一时忘了身边的小家伙。本田菊双手捧着酒盏,一小口一小口地嘬着香醇的米酒。

    王耀露出欣慰的笑容:“好诗,精美之景,静美之境……你学起这些完全没有障碍,直入精髓……”王耀说着,转向另一边唤道,“勇渚,你也来一句吧!”

    结果另一侧,勇渚早已躺在走廊上睡得四仰八叉,空了的酒盏滚落一旁。

    “哎呀,早就说了米酒要慢点喝,这喝得跟饮驴饮马似的,哪里还是赏花……哎……”

    说话时,本田菊已经从屋里拖来被单,盖在勇渚身上,遮挡春天微凉的空气,然后坐回原来的位置捧起酒盏。

    只剩下王耀和本田菊两人的时候,就会异常安静。两人一边看着夜风中慢慢飘落的花瓣,一边感受着时间的流逝。

    “刚刚遇见你们的事情,就好像还在昨天一样,可是,你来时种下的樱树,已经长得这么茂盛了……对于我们来说,时间的流逝完全没有实感啊……”

    王耀似乎是有些醉了,仰头望着月亮,自言自语地喃喃:“但还是不一样……原来一直是孤身一人,现在我竟然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了……虽然也有敌人,但是每次想到还有你们,我就想啊……至少我的身后,还有可以让我安心的家人呐……”

    “我们也这么觉得,能有一个彼此相似的家庭,作为国家是一件万幸的事情。にに,我们都很感谢你。”

    大概是因为醉了,王耀眼眶有些湿润,放下了杯盏,将菊抱过来放在自己的膝上,抱在怀里。

    “是的,我们能有这样的家庭是万幸之事,因为家庭的纽带是爱,当彼此的利益剥离后,剩下的还是爱,而利益是无法依靠的,只有爱,是永恒的。”王耀微笑地看着熟睡中的勇渚,“勇渚没什么心眼,但也是个好孩子,你要多照顾他。如果我们自己都不能维持团结,这个家庭就将破裂,如果我们自己尚且互相中伤,那么整个世界都会嘲笑我们。所以我们这个家庭一定要团结,无论以后经历什么,彼此都要照顾帮助……明白吗,小菊?”

    本田菊用力点了点头。此时月亮突然隐于云层之后,本田菊冷不丁开口问:

    “にに,我们会死吗?”

    王耀一惊,低头正对上男孩黑色的眼睛。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男孩望着笼罩在夜色中的樱花树,眼中是不同于其他年轻国家的早熟。这双眼睛里,很少出现什么热情,仿佛从一降生就看破了太多童话,而随着不断的成长,这双眼睛越发深邃。

    “樱花开放的时候,那么多花瓣,即使在风中漫天地飘落,也不觉得枝头的花朵有减少。你会想,这恐怕永远也不会落尽吧……可一场春雨过后,就什么都不剩了。”本田菊攥紧了自己的衣服。

    王耀一时想不出怎么开导本田菊,他想的是,为什么看到如此美丽的花景想到的却尽是悲伤的东西呢?

    这便是所谓物哀吗。

    “随露而生,

    随露而逝,

    此乃吾身,

    如烟往事,

    宛如梦中之梦。”

    月亮又重新从云层后跃出,银色的清辉再次洒在两人身上,王耀看着月亮,声音是老人的豁然:

    “世界很大,小菊。非常大。如果过分沉浸于自己的周身的小天地,就容易陷入悲伤。”摸着本田菊的脑袋,王耀指着庭院深处,“在这院墙之外,还有更多的风景。樱树只能生活在这个庭院中,但小菊,你还有更广阔的的世界,更遥远的未来。”

    “你看到过很多玲珑袖珍的风景,可是你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另一种风景吗?”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本田菊思考了半晌,摇摇头:“……没有见过这样的风景,总觉得很难理解。”

    王耀微微一笑:“下次就带你们去看。”

    第二章完

    第三章

    春末午后。树丛和岩石掩映的深绿色的草丛间,棕色的马匹一俯一仰地沿着小径攀爬。

    “大哥!我们还没到吗?!”勇渚在马鞍上不安稳地挪动着屁股。

    “哎呀,马上就到了!”王耀拉着缰绳,同时又用握着缰绳的胳膊护着怀里的两个孩子防止他们从马背上掉下去。

    “可是大哥,我看到一只非常漂亮的蝴蝶飞过去了!”勇渚说着,更加奋力地朝四周搜寻,这对本来就拥挤的马背上的另外两人来说简直是灾难。

    “勇渚!我快被你挤到马尾巴上了!”王耀低头看看坐在中间的本田菊,已经被挤得喘不过气,“如果你再乱动,我就放你下去抓蝴蝶,我和小菊先走,你自己爬到山顶!”

    听到这话,勇渚望了望头顶上的山峰,又看看一副“我是认真的”表情的王耀,垂下脑袋乖乖坐好。

    一直没说话的本田菊此刻终于长出一口气。

    这一路类似于刚刚的对话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了。不只是王耀,连他自己也觉得春游还没开始就已经筋疲力尽,只有任勇洙这个“罪魁祸首”依旧精神饱满。

    托任勇洙的福,三人到达山顶时,时间已经接近黄昏。

    棕色的马背披上了金色的余晖,站在一处山顶的空地,山下的景象在眼前一览无遗。

    这是这一带唯一一座山峰,四周是种着麦子的无尽平原,极目之处也不见丝毫起伏,在与天相接之处切出一条干净的弧线。夕阳下金色的土地间隐约可辨几处低矮的村社,在广阔的天地间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悠然,屋顶上若有若无的炊烟在阳光中投下极淡的影子。

    “到了。”不忍打破这安静地美景,王耀轻声说。

    “耶!!!”勇渚得令一般从马背上爬下来,一路小跑到崖边,双手环在嘴边朝着远处的天空拉长声音大喊:

    “喂!!!!!!!!——我是任勇洙!!!任!——勇!——洙!!!!!”

    狼嚎一样的吼声立刻惊得一群已经归林的乌鸦四处逃窜。

    王耀忍不住掩面长叹。

    然而,站在夕阳中的男孩脸上因为兴奋而泛起的红晕,眼中闪动的光线,因不知如何表现开心而胡乱挥舞的双手,还是让王耀露出了无奈又宠爱的微笑。

    也罢,这样也挺好。

    这时王耀注意到还坐在自己怀里的安静的男孩,一向波澜不惊的本田菊此刻睁圆了眼睛望着这广阔的天地。

    本田菊注视着这片异国沃土,渐渐听不见任勇洙雀跃的吵闹,王耀舒缓淡然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去年秋天的麦子马上就要成熟,现在正是灌浆的关键时候……今年夏天来得晚,一定又是丰收年……”

    摸了摸男孩的脑袋,王耀望着眼前的平原。

    正在扬花灌浆的麦子在春末的微风中无声地起伏,照在上面的阳光因而变成深浅不一的波纹,这些波纹在麦浪之间不停地游走,宛如大海。

    本田菊仰起头,定定地看着王耀望向远方的侧脸,柔和的夕阳映在王耀的面颊上,令少年的面孔如软玉般温润得不真实,鬓角的长发在风中轻触略显瘦削的下巴。

    王耀并未注意到本田菊的凝视,还在忘我地讲解着他最熟悉的土地,嘴角带着可以说是满足的微笑。

    万顷良田,

    沃野千里。

    神赐之土,

    天府之国。

    【这不是我的。】

    突然产生的意识,让本田菊愣住了。

    突如其来的冲击刚刚过去,本田菊慌乱地别过头,装作淡定地欣赏风景,却不敢再去看王耀的眼睛。

    大千世界,森罗万象。其间的道理,有时候是慢慢领悟,

    而有时候,则是顿悟。

    “大哥!看我刚刚找到的鸟蛋!!!”脑袋乱蓬蓬的勇渚一脸得意地举着手里鸟蛋,风风火火地朝两人跑来。

    “哎呀,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看看风景吗?!”虽然嘴上这么说,王耀脸上却是笑容。

    然而勇渚脸上的笑容却忽然消失了,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瞪圆了眼睛站在原地。

    “大,大哥……”

    “怎么了?”

    勇渚就像见着了奇迹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王耀的方向,喃喃道:

    “大哥……

    小菊哭了……”

    那一天,夜晚即将接替的黄昏中,本田菊仰着脸在马背上哭得差点脱水。

    不仅任勇洙,连王耀也对本田菊莫名其妙的失控手足无措。

    然而无论怎么问,本田菊都不肯说一个字,只是在王耀怀中闷声哭泣。

    他从这一刻起开始迷恋这个少年的一切。

    不仅仅是他古老的文化,更爱这富饶广阔的土地。

    文化可以学习。

    土地呢?

    【爱是纯粹的善,

    但随之而来的贪婪却不是。】

    直到入夜后三人回到宅邸,哭累了的本田菊终于抽咽着睡去,王耀用食指轻轻拭去男孩眼角的泪痕,帮他盖好了被子。最后看一眼熟睡的男孩,王耀转身悄悄离开了房间。

    独自坐在庭院的回廊上,王耀盘起左腿,右臂倚在蜷起的右腿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疲惫地叹息。

    “龙。”

    【你教了不该教的东西,耀。】

    “……小菊是个好学生,我觉得至少应该让他知道世界的宽广。”

    【但他学到的东西,并不一定都适合他。

    太大的野心,太多的欲望,都是痛苦的源头。】

    “他会明白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那终究还要由你亲手用铁与血告诉他。】

    “……”

    【……王耀,每个人心中都关着一只猛禽,

    一旦见识过真正的苍穹,就再也不愿意呆在狭小的鸟笼里了。】

    长叹一声,王耀向后倒去,躺在走廊的地板上,看着空中的月亮。

    半晌,王耀用不容置否的声音说:

    “他们是我的弟弟,对自己的弟弟这样提防让人心寒。浩浩一个中央帝国因为害怕属国的野心就藏着掖着,简直要被世人耻笑。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

    说完王耀便起身回屋里去了。

    没有了人声的庭院再度安静下来。

    “噗哈哈哈哈……”王湾举着镜子笑得直不起腰,“菊你看看你的脸都成什么样子了……”

    坐在镜子前的本田菊一脸阴霾,对幸灾乐祸的王湾不理不睬。实际上,本田菊还没从方才的事情中回过神,根本没工夫去理睬王湾的取笑。

    “湾姐,你去勇渚那边看看吧。”一直在旁边帮着王湾给本田菊处理伤口的王港提醒。

    王湾终于不舍地放下镜子,起身整理好裙摆:“是呀,大哥这么半天不见人影,肯定勇渚那家伙又一个人独占大哥,然后把眼泪鼻涕往大哥身上抹了……”

    走出屋门前,王湾还不忘回头再挖苦一下:“哦差点忘了,菊,下次你和勇渚再打架,别忘了让他给你两边的脸都关照一点,省得只有左边肿得太大往一边偏沉。”

    女孩再一次笑出声来,似乎被自己的嘲讽逗乐了,然而房间里的另外两个男孩却无动于衷。等王湾的笑声消失在走廊上,王港站起来把散落的膏药和镜子规整好,重新置于台子上,这个过程中,两个男孩彼此没说一句话。

    因为这两人平时话就不多。

    见王港收拾完毕,原以为王港会离开的本田菊正要答谢,王港却指着桌子上的棋盘,朝本田菊说:“下一盘棋吧。”

    满脑子都是别的事的本田菊稍稍吃了一惊。王港很少主动提议做什么,尽管本田菊这个时候没有下棋的心情,还是很难拒绝王港的提议。

    “好,我还没有和你对弈过。”本田菊勉强露出微笑,站起身同王港一起分拣原来棋盘上剩下的棋子。

    “不必猜先,我是兄长,而你又是刚涉棋艺,由你执黑先行。”

    王港也不推让,干净利索地落子天元。

    本田菊皱了皱眉,但最终没有说什么。

    两个男孩伏在桌子上你来我往地开了局,又到本田菊落子时,两人都夹着棋子陷入思考。

    “你和耀哥的手法很像。”本田菊脱口而出。

    “因为我们是亲兄弟。”王港面无表情地看着棋盘。

    本田菊却抬起了头。刚刚的话,不知是否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从王港的脸上读不出来什么意味,但是本田菊心中暗觉不爽。

    “第一手落在天元,犹如踞中原而战四方,易攻难守,空有气势,后力不足。”本田菊冷冷道,“初学者不应该如此狂妄。”

    说完,本田菊落子,虽然没有用力,与棋盘接触时的脆响却异常冰冷。

    王港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变化。

    本田菊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自觉竟然在控制情绪上还如不最幼的弟弟。但另一方面,本田菊已经开始悄无声息地布下陷阱。

    不知何时,已是傍晚,两人因为太过专注一直没有点起蜡烛,直到棋盘棋子逐渐看不清楚,本田菊才起身掌灯至桌前。王港神情已不似最初轻松,本就不多笑容的脸上,一双黑色的眼睛在棋盘上来回观察。

    难道陷阱要被识破?

    本田菊重新爬上椅子,笑道:“耀哥的弟弟中,你的聪明不再我之下。”

    王港犹豫了一下,还是逐步走进陷阱:“那并非因为我聪明,而是我不过是一处弹丸之地,心无旁骛罢了。那只不过是小聪明,怎么能和作为一个国家的菊哥比?”

    本田菊心中一笑。

    只差一子,就可屠掉黑棋大龙。

    然而王港却没有再拿起黑子。专注于棋局的本田菊有些焦急地抬起头,才发现王港端坐桌前,双手放在膝上,直直地看着自己。

    “同样的道理,大哥在世界正中,四周蛮夷无不想有朝一日逐鹿中原,需要提防操劳之事甚多。大哥纵有运筹帷幄之智,还是会疲于奔命。而你在极东之地,所能去的方向只有一个。”

    这是王港第一次这么多话,本田菊突然意识到这个平日一语不发的弟弟,远比自己想象得聪明。

    “不过,如果你认为自己布下了好局,你以为没人会注意到你真正的野心,那就错了。这次你和勇渚打这一架,恐怕不是单纯因为讨厌。”

    本田菊嗤笑道:“难道我还想要他那一亩三分地吗?”

    王港摇摇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虽然你针对的是勇渚哥哥,但是打开地图看看,谁都知道勇渚的后面是多少国家梦寐以求的地方。”

    本田菊顿时觉得胸中一阵恐慌,原以为即将赢得棋局胜利的得意早已不见踪影。

    “其实陷阱是否完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王港拾起一子,郑重地落在本田菊的陷阱里。

    最关键的一子.

    “猎物已经走进口中,你到底敢不敢咬下去。”

    说完,王港就跳下椅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哎呀,小香,你在这里!……好的,你去先去吃饭吧,湾湾和勇渚都已经开吃了!”

    说话间,王耀已经进来,看见了未完的棋局,便很感兴趣地凑了过来。

    “你们两个刚刚在下棋吗?小香是不是挺厉害的?来来,我看看……”王耀站在本田菊身边俯身一看,笑道,

    “原来小菊你赢了,真不愧是我的……”

    “我输了。”

    听本田菊这么说,王耀又看了看残局。

    “怎么会,小香已经掉进你的陷阱里了……”

    精心的布局,毫不费力地看穿了。

    “我输在了棋盘之外。”本田菊垂下头。

    “什么……”

    王耀还没说完,就被坐在椅子上的男孩突然抱住了,男孩将头埋进王耀的衣服里,怎么拉都不肯露出脸来。

    “对不起……今天的事,对不起……にに……”

    王耀微笑着叹了口气,安抚着男孩的脊背:“没事了,没事了……下次不要再和勇渚打架了……你们是兄弟,对吧?”

    本田菊在王耀怀里使劲点了点头。

    “来,去吃饭吧。”王耀把本田菊从椅子上抱下来,牵着他的小手,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本田菊突然停下来,月光将他的脸映得苍白。

    “如果我以后犯了更严重的错误,你也会原谅我吗?”

    にに?

    第三章完

    菊耀篇第四章

    上一章有一点还是解释一下,关于围棋,现代围棋是执黑先行,是清代从日/本传来的习惯,但是中/国古代围棋是执白先行,猜先棋和让子棋都是是执白先行,但上一章小香和菊下的是让先棋,中/国古代的让先棋是执黑先行。(lz之前看到的解释,但不是很确定让先到底是不是执黑先行,如果有错大家订正一下)


    菊耀篇第四章

    焦黑的山崖上,站立着孤独僵直的身影。

    夕阳已经被漫天和浓烟掩埋,唯一能看到从烟雾的裂缝间流淌出的血色霞光,在深黑色的空中犹如一道道被刀刃划开的伤口。

    如黑土一般的低沉天空下,是赤红的地狱景象。

    布满机枪和迫击炮弹坑的城墙露出惨然的豁口,暴露出城中的废墟和火光,滚滚浓烟盖住了城中的情况,只有不时闪亮的爆炸火光昭示着这座城市正在遭受的命运。

    远离城市的方向,本该是金黄色的成熟麦田,灰色的麦穗低低地垂下头,不是因为饱满,而是因为上面堆积了太多的灰烬。化石般濒死的麦田,沐浴着火光和晚霞静默着。

    从远处席卷山间的风中弥漫着土地烧焦的陈旧腐味,空气中火药的粉尘钻进眼里如炙烤的烙铁,眼泪止不住地从红肿的眼睛里溢出,一接触到空气,就沾满了灰尘,在王耀已经不能更加瘦削的脸上划出黑色的泪痕。

    而这时,王耀仿佛毫无提防的背后,修长的尖刀宛如悄悄接近的毒蛇抵住心脏的位置,以近乎折磨的速度缓缓贯穿瘦骨嶙峋的身体,最终刀尖从肋骨间穿出,停在三分处。

    至始至终,王耀都一动不动,眼睛直直盯着远方的景象,好像胸口的钢刀根本不存在。

    身后握着刀柄的人也看着火光之处,像尽职的解说员一样提醒道:“京津地区已经归入在下的保护下了,哥哥。”①

    王耀没说话。

    “您的心脏已经不在了,请您快点死掉吧。”本田菊淡淡地催促道,语气平常得仿佛是在等着说晚安。

    “为什么……”王耀终于开口,“难道整整一个满洲还不能让你满足吗?”

    “哥哥,您虽然仁慈有余,雄心却不足,握着这么多的人口和资源,却在新时代的竞争中一败涂地,这么辽阔的土地放在您手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王耀浑身抽搐了一下。

    “如果换做是在下,我早已一统亚洲,并向西继续征服。但原先您至少还是东方之主,在下敬您为兄长,不敢做僭越之事。如今中华已然倾颓,亚洲无首,哥哥您早已守不住这么辽阔的疆域,迟早有一天被西方的野兽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与其如此,不如提早交给在下,大东/亚不出百年必能与西方一争雄雌。”

    暗红色的鲜血浸透后背,沿着刀刃静静流淌。

    王耀低头看着胸口露出的刀尖,上面的血迹已经开始在夏风中干涸。

    这种透心凉的感觉,已经好久没有体会过了。

    “贪心不足蛇吞象,本田菊,小心撑烂了你的嘴巴。”

    面对王耀的嘲讽,本田菊惋惜地叹了口气,一把拉出插在王耀胸口的长刀,伴随着一声闷哼,原本就在靠刀的固定勉强支撑的王耀立刻跪倒在地上。

    本田菊也单膝跪下,替王耀将因冷汗而贴在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所有的孩子在你的教育下都深谙生存发展之道,单拉出哪个孩子,无论是我,还是勇渚,都有成为强国的资质。然而大国周围不喜强邻,只要还在你的翅膀之下,我们最终都长不大。

    你给了我一个梦,你教我如何强大,却在同时成为了梦想前最大的障碍。

    退位吧,にに。”

    本田菊的“恳请”简直要让王耀笑出声来。

    “本田菊,我是不是当初忘了教你,人与人之间赖以为系的另一条纽带?”

    胸口的衣服通过不断涌出的血黏在向外翻出的皮肉上,王耀下意识抬手去摸,同时惊讶于自己竟然还能流出这么多血。

    “那就是恨啊!本田菊!”

    王耀用手肘支撑着爬起来,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我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要亲手活剥了你!!!”

    不等王耀完全站起,本田菊丢下刀揪住王耀的领口,以类似于集市上的屠夫宰鱼的动作将王耀摁在一旁的岩石上。

    “这是什么?”

    顺着本田菊的视线,王耀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随即看向自己的双手,可以很明显地发现全身正像迅速风化的石像不断变成粉末飘散,身体逐渐变得透明。

    “伪满洲国已经不再是中华命脉和未来,我不会为了一个末代皇帝留在这片土地,我要去更南方了。你已经无法继续囚禁我,本田菊,准备好足够的担架和绷带吧……我们两个的战争,这才正式开始。”②

    本田菊松开王耀的领口,掏出手枪。

    “哥哥,在下本来可以保全你人民的性命,但你越挣扎,不仅仅是给在下添麻烦,连你的人民也要作出多余的牺牲。请您还是快点死去,不要增加无谓的痛苦。”

    “我王耀……活了几千年,打了无数胜仗,也曾被吞并过,但没有一次不是战斗至最后一寸土地,流尽最后一滴鲜血。

    你想要整个中华……就得先在这片土地上铺一层大/和战士的枯骨。”

    话音未落,本田菊本来平举的枪口向下指去,“砰”地一声枪响,王耀齿间漏出忍不住的惊呼,身体失去平衡再次倒地。左腿上赫然的血洞周围血迹飞溅。

    王耀依靠双手勉强挪动身体坐靠在岩石前,嘴角的嘲笑因痛苦而扭曲。

    “你很快就会明白,自己到底踏入了怎样的沼泽。”

    本田菊再次抬起枪口。

    “您也会明白,您会为此付出多大代价。”

    凄寂的山间,冰冷的枪声一遍遍地回响。

    附近的中尉循着枪声匆匆赶来:“本田大人,刚刚的枪响是……”

    却看见这个穿着整整齐齐的白色军装的少年,对着面前早已无人的岩石,打光了弹夹中所有的子弹,直到枪膛只能发出干瘪的空响。

    王耀确实不在了。

    只是,那双怨恨的眼睛,黑色瞳孔中愤怒的火光,仿佛已经印在了石头上,此时还在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本田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王港提醒自己的话。

    【——你到底敢不敢咬下去。】

    当初以为王港是在暗示自己实力尚缺,如今本田菊才想到里面可能的另一层含义:

    仇恨比任何感情都刻骨铭心。

    战火烧掉的城市可以再建,减少的人口可以重新繁衍,但仇恨,就像身上疤痕,即使没有了当初的疼痛,却永远不会消失,每一次看到它,都会想起当初的教训。

    所以久经世故的老人们都明白这么个道理:有些错误,当决定犯下的时候,就不要指望能得到原谅。

    虽然千年的邻居摩擦在所难免,边界的土地也几经易手也是常事,但灭国之战却是另一回事。

    一旦两人以命相搏,只需一次,仇恨要用几代人去洗刷,而信任……

    ……至死都再无信任可言。

    或许王港真正的意思是在问: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覆水难收啊。

    许久,本田菊转过身。

    “士兵……中尉?”

    “是!”

    “通知通信兵以我的名义电报东/京,以最快的速度计划好南方进攻路线,三军做好所有准备,9月之前南方可能会有大动作,有必要时在华中开辟第二战场。从根本排除和消灭中/国的反抗运动。”③

    “是!”

    “另外,通知各北方集团军,所有村庄,如遇到任何反抗,均可以消灭隐患为由,对全村进行惩罚式清洗。”

    “……”

    “听到没有?!”

    “是!!!!”

    这就是我们的宿命,你亲手选择的道路。

    “ok!世界在hero我的领导下取得了伟大的胜利,虽然主要功劳是属于我的,但胜利有(一小部分)是属于大家的!所以hero我呢在大家的一致意见下来主持这次世界会议!”阿尔弗雷德一拍身边本田菊的肩膀,继续说,“这次会议主要是确定本田君的战争赔款问题,大家都说一说自己想要的比例~事先声明一点虽然本hero我功不可没但为了表示hero我作为世界hero的慷慨所以我只要全部赔款的34%这一点绝对不允许反对意见哟啊哈哈哈……”

    坐在会议桌一角的王耀清了清嗓子:“我代表中/国要求全部赔款的百分之四十……”

    而亚瑟就像掐灭一支烟头一样打断了王耀的话:“即使在欧洲战场已经承受压力,我依然在东南/亚战场上为牵制日军做出了很大贡献,也承受了很大牺牲,所以我至少要25%。”

    王耀赶紧接着说:“我也在国内最紧急的时候出兵缅甸……”

    “那我们澳/大/利/亚在东南/亚和太/平/洋战场上帮助亚瑟的功劳以及本土受到的侵害也应该得到28%的补偿。”④

    “我的本土也……”王耀还没说几个字,被亚瑟拍案而起的声音吓了一跳。

    “算了吧!袋鼠先生,你不过是在东南/亚打了个酱油,没过几天就跑去抱阿尔弗雷德的大腿了,东南/亚是我一个人在支撑!”

    “还不是你太不中用了,害得我损失那么多兵力连守自己家国门的人都快凑不起来了!”

    英联邦的两兄弟吵得正凶,突然一旁响起软绵绵的声音:“那伊万在东北/亚帮小耀清理了门户,是不是应该得到奖励呢?14%我就很满足了~”

    王耀跟着点头:“我在东北/亚也……”

    本来正在看热闹的阿尔弗雷德一跃而起,指着伊万的大鼻子:“本hero严重反对!hero我从1941年就一直在对日/本英勇奋战,你是在本hero扔下原子弹以后才趁火打劫想夺取本hero的功劳!本hero强烈鄙视这种胆小卑鄙投机取巧的行为!!!”

    “实际上我从1931年就……”

    伊万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空气中瞬间压迫感爆棚。

    “korukoru没有我驱逐了本田君的陆军,打消了他以满/洲作为基地的念头,就算你把日/本炸成马蜂窝也没有用哦~”

    而王耀微弱的声音已经被淹没在争吵中。

    长叹一口气,王耀左手撑着脸,右手百无聊赖地用手指轮流在桌面上敲出哒哒哒哒的节奏。虽然从成立世界会议到现在没开过几次会,但是王耀有种预感,在未来数不清的世界会议中,恐怕争吵和睡觉,将会是主要活动。

    思绪天马行空的地跑着,王耀的视线却落在阿尔弗雷德身边的黑发少年身上。短发下面的脸颊上贴着厚厚的纱布,但衣服却穿得异常整齐讲究,作为战败者尽全力想保住的最后的一点尊严,在这场无异于炫耀胜利的邀功大会上显得可笑可悲。

    阿尔弗雷德把他带过来参加会议,这一招也挺羞辱人的。王耀心想。

    本来以为自己会很乐意看到这幅光景。

    现在只觉得无趣。

    正在王耀发呆之际,对面黑色的眼睛看了过来。

    王耀很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然后朝坐在一边同样无所事事的人搭话。

    “我说……你在这儿干什么?”王耀懒洋洋地问。

    弗朗西斯拨了一下金色的卷发:“哥哥我是来要我那份12%的赔款的~”

    “哈?!你有在亚洲战场上打过一滴酱油吗?!”王耀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弗朗西斯的右手绕过王耀的脖子搭在王耀的肩膀上:“哥哥的勇士们也曾在法兰西的殖民地上尽显英姿的啊~”⑤

    王耀挑眉:“你所说的勇士,是不是就是逃到我家云/南的那几个歪瓜裂枣?”

    弗朗西斯一脸心碎的表情:“亲爱的,你这么说太伤人了~哥哥我只是想拿到一点赔偿嘛,又不是多大的数字,不要这么小气~”

    王耀掐指一算,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恩恩,我得大方一点,反正你们五个加一起也才占到113%嘛!我还有全世界的西北风可以喝呐!”⑥

    弗朗西斯露出无奈的笑容,凑近王耀耳边窃窃私语:“看看这会议上的气氛,其实大家也都明白,过去的战争结束了,可新的战争早就开始了。哥哥我是没什么选择了,但是以你的位置,不管你几年以后选择站在哪个阵营,日子恐怕都不好过。你的想法哥哥我也很清楚,不趁着现在对自己的弟弟狠狠宰一把,说不定以后这帐就讨不回来了。”

    “请不要把你猥琐的思维习惯代入我的行为中,弗朗西斯先生。”王耀一脸嫌弃地斜视着金发男子,“首先,这条被打残的狗不是我的弟弟,其次,我不会再这种沾着铜臭味的问题上采取报复,我要求的赔偿,是我应该得到的对于我的人民十几年来所遭受痛苦的补偿,这些钱我拿得心安理得!”

    “是是是,你公正无私~不要忘了,就算是我们将来不在一个阵营,生意上的往来还是可以……我是说军火方面……”弗朗西斯看看阿尔弗雷德,然后压低声音,“哥哥我也很缺钱,只要有钱,武器禁运什么的都不是问题……”

    本来搭在王耀肩膀的右手蛇一样滑向王耀的腰部。

    “当然,无论有没有钱,哥哥都很欢迎小耀拿身体来换……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手!!!!!!!”

    弗朗西斯的惨叫在会议室炸响,金发的男子腰弯到了桌子下面,王耀俯下身悄悄对露出桌面的金脑袋说:“当初你烧掉的圆明园,够你拉着全国的军火库来赔了。”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哀嚎声,终于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王耀了,王耀站起身。

    “本田菊的赔款,我全部放弃。”⑦

    说完王耀扬长而去,只留下寂静的会议室和哑口无言的众人。

    坐在另一端的本田菊,一直注视着长发少年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半晌,阿尔弗雷德扭头问:

    “他这意思是……原谅你了?”

    本田菊望着门口,包着纱布的脸上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

    “不,他的意思是,宁愿什么也得不到,也绝不给自己忘记仇恨的理由。”

    阿尔难以置信地摇摇头。

    “……你们俩这是有多大仇……”

    “哒~那我也不要了~反正伊万我想要的小岛已经拿到了~”伊万也跟着离开了。

    “啊!可恶……这头狗熊肯定去找小耀了!……情况不妙啊……”阿尔弗雷德起身宣布,“hero这么大度当然也不要赔款了啊哈哈哈……另外hero我宣布会议进入自由讨论时间,等我回来再继续!”

    阿尔弗雷德刚跑出去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本田君,hero会帮你重建家园的,所以可不要像王耀那家伙一样不知好歹,他要是敢跟着共ovo产佬跑,以后有他好受的!”

    阿尔嘴里念叨着,一溜烟跑了。

    会议室再度炸开了锅,有人还在争论赔款的份额,有的人在兴致勃勃地回味着胜利,其他人则开始三三两两地讨论起以后的事情。

    只有本田菊沉默地望着对面的空椅子,久久沉默。

    这是战败之后,第一次觉得如此疲惫。

    注:

    ① 1937年七七事变后,日军于7月底占领平津地区。

    ②勇耀篇中提到过本田菊将王耀挟持走,是暗示溥仪的伪满洲政府,七七事变后,日/本原构想在华北建立第二满洲国,此处王耀的离去表示当时全国已决定全面抗战,伪满洲形式已经不为人接受,王耀也与本田彻底决裂。

    ③指1937年8月开始的淞沪会战。

    ④在新/加/坡,英/国、印/度军队和澳/大/利/亚的第八师拼力抵抗,日军只用了50多天就推进了 600公里,包围了新/加/坡,到2月15日,仅仅7天,新/加/坡的战局已不可逆转,英/军统帅珀斯弗中将决定投降。1942年2月19日,近200驾日军飞机轰炸了澳/大/利/亚北部的达尔文,炸死 243人,炸伤近 400人。这是历史上第一次澳洲大陆受到敌人的袭击。最终英/国同意澳/大/利/亚从中东抽回军队抵御侵略。另外,就是在二战中,澳/大/利/亚的国策发生转折,由亲英变为亲美。

    ⑤德/国占领法/国后,日/本占领印/度支那,开始时与法/国签订协议共同管理,后来就朝法军发动进攻。1945年3月9日,日军发动所谓的“三九政变”,向印支全境的法军展开突然袭击,法/国军队除了在河内、河阳、谅山等地有一些微弱的抵抗外,至3月10日下午,大多数法军均成了日军的俘虏。法/国在西贡的总督府也成了日/本监禁法军高官的集中营。然而,在越南西北部及老/挝北部的一部分法军逃过了日/军的进攻,这些法//国残军在日军追击之下,沿中/国西南边境奔逃,其中大部分进入中/国云/南境内,在谅山的一部分法军败入广西的十万大山。

    ⑥数据是真的(笑

    ⑦【重要】实际情况是:但是中/国虽然是战胜国实际上也没什么地位(本章也有体现),本来在讨论赔款时,中/国要求40%的赔款份额,但各国最终也只允许给中/国30%,再加上关于分配始终争论不休,眼见着可能要不回来,同时美/国威胁蒋介石放弃赔款(当时是美俄澳已经放弃了赔款),最后就放弃了。后来新中/国七十年代为了与日/本搞好关系,就也正式宣布放弃了。

    第四章完

    第五章

    1972。

    午后的柔软阳光无声地照进开着窗户的屋内。

    临着窗户安置着陈旧朴实的木质办公桌,桌面上盖着大小正合适的厚玻璃,将照在上面的阳光在空气中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光雾。明亮的玻璃上,纸页泛黄的书本打开在一半的位置,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中间的缝隙处。

    王耀坐在方正死板的木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书本,而意识很显然不在繁杂的文字上。白色的阳光勾勒出侧脸的轮廓。

    房间里如此地安静,甚至能听到书页的一角被风撩起的声响。

    这个时候——

    “叩叩叩。”

    王耀如梦初醒般看向门口,上司年老体衰的身影站在阳光中,脸上却依旧是自信的笑容。

    “你有一个客人喽,王耀先生。”

    王耀条件反射地起身准备迎接,此时一个身影从走廊上出现在门口,王耀还没完全站直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然后还是缓缓挺起脊背。

    “你好,哥哥,好久不见。”

    本田菊谦虚地微笑着。

    上司一副不知情地微笑着。

    王耀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

    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明白。

    “你们兄弟许久不见,今天就好好叙叙旧吧,我不打扰你们了。”上司意味深长的朝本田菊点点头,本田菊礼貌地颔首,“王先生要好好招待咱们的这位稀客呐……”

    然而上司完全没有等待王耀的回答,笑呵呵地消失在门口。

    上司前脚刚走,王耀就好像房间已经没有其他人一样坐回椅子上,以和之前完全相同的动作继续未完的阅读。

    对于这故意的冷落,本田菊毫不惊讶。

    这个时候,觉得丢脸就输了。

    于是本田菊的微笑没有减少一分。

    “耀君的上司果然不同凡人。不愧是耀君认可的领袖。”

    王耀对此无动于衷,翻着书页说道。

    “溜须拍马的话你走错地方了,日/本先生,出门左拐游过太平洋美利坚/合众国欢迎您慢走不送。”

    本田菊耸耸肩,并不接王耀的讽刺,迈步向王耀的桌子走近。

    “但恐怕这位老人已经撑不过几年了……当然您比我更清楚,耀君。”

    王耀看着书挑眉:“难道你这么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替阎王报丧的?”

    本田菊继续说:

    “这位上司驾鹤西去了,您又何去何从呢?

    王耀头也不抬,似乎注意力全在老旧的书本上,这是王耀无言以对的挡箭牌。

    于是本田菊瞥了一眼这如此“引人入胜”的著作,谨慎笑道:

    “《资本论》……这本书你看过多少遍了?是不是越看越迷惑?它所承诺的富足,它所描述的繁荣,如今在哪里呢?

    ……书本,理想,都是哲学家喜欢考虑的东西,你我都再明白不过……”

    本田菊见王耀不答,右手伸向衣服口袋内侧,掏出一张崭新的美元纸钞,缓缓放在书本旁边的玻璃上。

    “国家最需要的,是这个。”

    薄薄的一张纸,在厚重的书本旁边。

    如此强烈的对比。

    “活不过当下,就没有将来。”

    王耀依旧不语,但视线已经转移到这在阳光中闪耀着油纸光亮的纸钞上。

    “耀君,你记得雁阵飞过天空的样子吗?头雁的力量自身的力量不足以带动整个雁群,但他产生的气流却可以给每个紧随其后的每一只大雁帮助,但头雁需要不断的更新力量。”

    本田菊手按在桌子上,微微朝王耀俯下身,

    “我有绝对一流的产业技术,但我需要支撑。我需要市场,劳动力,原材料,而拿出这些东西对你来说毫不费力。你不但可以在输出这些东西时获利,还可以逐渐掌握这些产业的技术自己生产。这是我们双赢的道路,我可以开拓更大的利润,而耀君你可以摆脱贫困的煎熬。”①

    王耀沉默着,望着桌面发愣。

    但本田菊知道,此刻在王耀的大脑中,正飞速地衡量计算自己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很快,王耀哼了一声,笑道:“到头来你永远有足够的资金开发最新的技术,而竞争力逐渐转弱的技术则转移到我这里,我来吃掉这个产业剩下的利润……你倒是不傻啊,本田菊。”

    王耀靠在椅子背上,眯起眼睛看着本田菊。现在王耀的眼神已经完全是商人精明算计的眼神,但随即王耀话锋一转,眼神也更加冰冷。

    “但是,本田菊,给我一个理由,让我不撕烂一个恨不得千刀万剐的人,还要看着他得利。”

    本田菊哑口无言。

    其实他很清楚,这是两人绝对逃不掉的一环,只是,本田菊想好的利益诱惑,在此刻王耀充满恨意的眼神前,都如此苍白。

    王耀的眼睛告诉他,这份仇恨,并没有因时间的消磨而减少一丝一毫。

    陷入僵局。

    房间静的可怕。没有手指按压的书页被风吹得翻动起来,投下的阴影挡住了阳光,玻璃下压着的纸片因为没有了反光而显现出来。

    仅仅无意的一瞥,本田菊的视线就定住了。

    在各种文件中间,有一张已经老的发白的照片。

    照片中,穿着华服的王耀坐在雕花木椅上不自然地微笑着,周围亲昵地环绕着几个孩子:王港,王湾,任勇洙,还有……

    本田菊自己。

    这是照相技术刚刚传到亚洲时,亚细亚家族第一张合照。

    也是最后一张合照。

    当时有说法是照相时不能笑,所以王耀在努力忍耐笑容,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因为幸福是难以掩藏的。

    注意到本田菊的视线,王耀慌忙用书挡住露出的照片。

    此刻本田菊终于再度开口。

    “我知道你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放下仇恨,我也没有资格要求原谅。

    但是,这个世界上人与人的联系,并非只有爱与恨两者。

    爱是永恒的,恨是刻骨铭心的,但利益……是最真实的。

    之前的错误,鲜血和痛苦,难道不是在告诫我们:和则相成,伤则两败吗?您曾经说过‘如果我们自己都不能维持团结,这个家庭就将破裂,如果我们自己尚且互相中伤,那么整个世界都会嘲笑我们。所以我们这个家庭一定要团结,无论以后经历什么,彼此都要照顾帮助’

    ……我并不是要您放下过去,但是我们必须要继续前行。

    【哥哥】。”

    王耀的耳朵动了一下。再度长久地沉默。

    本田菊将手轻轻按在王耀单薄的肩膀上,半晌,王耀抬起左手紧紧抓住肩膀上的手,微微地颤抖。

    “回答我一个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我加入?’”

    王耀看着本田菊的眼神像是在期待什么,悲哀,脆弱,却又深刻。

    “因为我爱……”如此顺理成章又自然的回答还未完全脱口而出,本田菊突然咬住了嘴唇。

    不对。

    哪里不对。

    本田菊注视着王耀的眼睛。

    “因为我需要你。”

    “没错,我现在的军工,政治完全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我现在是阿尔弗雷德的一条狗。

    但是,我手中有可以与之对抗的王牌。伊万布拉金斯基有军火库,这使他成为世界公认的阿尔最大威胁,但是人们现在还看不到,我的制造技术,金融,科技,拥有不输给阿尔弗雷德的潜质,而且这是他最无法控制的方面,这是我翻身的王牌,这是我获得自由的希望,这是我的利刃。

    总有一天,这将成为我打破枷锁的第一环。

    我要掀翻他的王座。

    他还欠我一笔血账。总有一天,我要他拿命来还。

    帮助我,哥哥。”

    王耀脸上褪下面具般露出狞笑,方才还柔弱地与本田菊相握的左手拂掉了本田菊的手,

    “如果你刚才说错了,现在早就已经被扔出窗户了。”

    王耀合上书本,抓起桌子上的钞票。

    “来吧,本田菊,让我看看你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本田菊一笑,与王耀同时伸出右手。

    两手紧紧相握。

    世界大赌场里,新游戏悄悄开局。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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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1.①经济上著名的雁行理论是由日/本学者提出来的,日/本确实也是这么做的。值得一提的是,后来中/国研发创新能力提升后,变成了中/日双头雁模式,对东/亚一体化有促进作用,不过现在……哎……

    以下百度百科:雁行理论1935年由日/本学者赤松要(Akamatsu)提出。指某一产业,在不同国家伴随着产业转移先后兴盛衰退,以及在其中一国中不同产业先后兴盛衰退的过程。

    发展经济学学者研究战后东/亚国家经济及产业结构变迁,认为东/亚国家是雁行理论的经济发展型态:以日/本为雁头,其次为亚/洲四小龙(包含韩/国、台/湾、香/港、新/加/坡),其后是中/国大陆与东/盟各国(包含印/尼、马/来/西/亚、菲/律/宾、泰/国等)。即日/本先发展某一产业,当技术成熟,生产要素也产生变化时,这些产品在日/本的竞争力转弱。接着亚/洲四小龙自日/本移转技术或产业转移,开始发展此产业。在此同时,日/本产业结构升级到另一个新的层次。同样地,当亚/洲四小龙在该产业发展成熟后,这些产品的生产又转移到相对更落后的国家发展。亚/洲四小龙的产业结构也相应升级,呈现出有先后秩序的发展。

    2.之前没有说过,所以姑且解释一下。因为楼主并不喜欢把里面的人物都写得好像是站在中/国的立场上思考一样,所以每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纯粹lz自己的观点,所以每一句话都可能是谎言,或者是违心的,或者是偏激的,这不代表lz是这样认为的,而是lz觉得每个角色会这么想。

    之前老师曾说过,在商务谈判中,日/本是比美/国更难缠的对手。因为美/国人喜欢强势威胁,但是日/本人擅长长时间的鏖战,不断剥掉对方的心理防线,不知道大家是否从这一章里感觉到了呢?

    本田菊开始就从不经意的对话逐渐将两人的交谈引入自己想讨论的主题,并且通过观察发现了王耀在纠结什么,然后开始第一轮攻击,使王耀开始考虑是否调整方向。本田菊拿出的是崭新的美元,说明早已是有备而来。

    接着第二轮本田菊在王耀犹豫时连忙推出自己的计划,使王耀已经开始跟着本田菊的思路跑。

    随后王耀对于两人过去的抵触使谈判陷入僵局,本田菊使出了日/本人谈判的绝招——磨。通过照片本田菊认为王耀的弱点在于内心的柔软,所以开始说一些形而上的好听话东扯西扯,并用“哥哥”二字攻击王耀的软肋。王老板果然中招,不过也发现了本田菊在打感情牌,所以将计就计看本田菊到底说不说实话,本田菊意识到这一点以后也坦言自己是为了自己的目的才征求王耀的帮助的。

    到最后王耀接受本田菊提议,其实整场谈判基本是由本田菊主导的,最终本田菊也确实达到了目的。

    第六章

    “阿尔弗雷德君,根据勘探的结果,在这片海域真的没有多少资源,而且开采资源的建设成本太高,即使投入生产也不会有什么利益。”

    街角的咖啡馆中,金发青年不停地翻着手中厚厚的报告,仔细研究其中的每一个数据和论证方式,恨不得从里面揪出哪怕一个小数点的错误,好给自己一个抱有希望的理由。

    然而,桌子对面黑色短发的男人给出的报告一如既往地严谨。

    终于从文件上抬起视线,阿尔弗雷德心有不甘地皱眉:“可是这么大片地方,总该有点油田什么的吧。”

    本田菊立即回答:“是有几处小油田,但开采难度也很大,而且每处油田的规模也……”

    “但是我们两个合作开采,技术和资金都应该不是问题啊……”一直像得不到糖果的孩子似的阿尔弗雷德像是被自己的话提醒了,第一次送开了手中的文件,端起了手边已经凉透的咖啡,换上了一副奸商的表情。

    “本田君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故意阻拦这次合作?”

    本田君立刻露出为难的神色,似乎经历了一番挣扎,终于勉强承认:

    “因为这片海域在我和中/国先生的争议海域上,恐怕又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争端。”

    阿尔弗雷德觉得这个理由倒是挺令人信服的,于是揉揉头发,建议到:“我们可以分他一些好处嘛~本Hero没有那么小气,顺便告诉小耀,利用资源对大家都有利,在Hero的指挥下合理开发和科学利用地球资源是人类的正确选择。”

    握着咖啡杯的演讲者颇为得意,再度沉浸在救世者的伟大形象中。

    本田菊在一旁谨慎地提醒道:“这不是有没有利益的问题。”

    对于本田菊的提醒,自我感觉良好的阿尔弗雷德只是不屑地一笑,掏出手机直接拨了一个号,然后打开外音放在桌面上。

    “看本Hero怎么打动他。”

    电话接通后,对面传来王耀颇为不耐烦的声音:

    “喂?”

    “小耀,hello~~~~~~”

    “……”电话另一头传来一声嫌弃的“啧”声,“勤劳致富的王先生在忙碌地准备奥运会中,请根据语音提示操作:还钱请继续,借钱请挂机。”

    说着对面就要挂断,阿尔弗雷德从座位上跳起来:“诶?!等等!小耀本Hero是有生意要谈啦!”

    原本差点挂断电话的另一端响起狐疑的声音:“哦?”

    再也不能继续淡定自若的阿尔弗雷德一秒钟也不敢耽搁,慌忙将提案抛出:“我,你,还有本田我们三个一起开发东海吧!利益分成……”

    不等阿尔弗雷德说到关键,突然炸响的手机简直要在桌子上跳起来。

    “阿尔弗雷德!!!用你那进了石油的脑子听好了!无论是谁,尤其是你和本田菊,敢在我大陆架法划出的领海上建哪怕一个浮标,老子都给他炸沉了填海喂鱼去!!!”

    直到通话只剩下忙音,王耀的吼声依然回荡在这个小小的日/本咖啡馆中,整个咖啡馆的人都朝这边看过来,阿尔弗雷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震惊地盯着手机。等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被粗鲁地挂了电话,抬头又看见本田菊硬绷住不笑的脸。

    “唔!那,那就算了吧,我走了。不用送了!”阿尔弗雷德恼羞地离去,边走边嘟囔,“不干就不干呗,生那么大气……”

    然而,这头阿尔弗雷德气呼呼地刚走,咖啡厅一角洗手间的门就打开了,王耀擦着手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本田菊收拾好散在桌子上的文件,问候道:“演技不错。”

    王耀一屁股坐在阿尔弗雷德未凉的座位上:“彼此彼此。”

    此时本田菊已拿出另一份文件,封面上“中日关于东海共同开发的谅解”赫然入目。两人熟练地在文件上互换签字后,本田菊向王耀伸出手:

    “共同开发区合作愉快。”

    王耀微微一笑:“合作愉快。”

    刚刚演完一出完美双簧的两兄弟握住了彼此的手。

    将文件收至文件包中,王耀也准备离去,不料本田菊却问道:“不一起喝一杯吗?”

    “不用了,我对咖啡这种东西没有胃口。”

    本田菊当然了解自己这位邻居的喜好。

    “我是说最近刚刚得了一瓶上好清酒,不过酒这种东西……一个人喝果然太寂寞了。”

    腋下夹着公文包的王耀停下脚步,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转过身,盯着本田菊看了几秒,确定本田菊不是有其他目的之后,方才露出笑容。

    “好啊,喝一杯吧。”

    本田菊的宅邸远离城市,夜晚也更加清静,后院里栽种的樱树早已在这夏天临近前落尽了花朵。

    然而不管是什么景色,只要还有有月有树有虫声,在饮酒时果然还是聊胜于无。

    穿着浴衣的王耀盘腿坐在木质地板上,指尖托着酒盏,散漫地抱怨:“不过是喝杯酒就走了,干嘛还大动干戈地特意换身衣服?”

    同样穿着浴衣的本田菊也颇为自然地谈笑到:“让西装染上浓重的酒味,是悲惨的小职员才会做的事。”

    王耀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有兴趣,递上酒盏:“可惜我们如今就是两个小职员。”

    本田菊为王耀重新斟满酒:“而且是永远不能退休养老的那种。”

    两人会心一笑,一起喝着手中的酒,王耀的视线再次落在那几颗樱树上。

    “菊的家里,果然还是少不了樱花。”

    本田菊也顺着王耀的视线看向前方:“耀君家里不也有吗?记得小时候大家还在一起喝酒,勇渚君因为贪杯醉得一塌糊涂……”

    本田菊一时陷入悠远的回忆之中。

    “家都不知道烧毁,搬迁多少次了,哪里还有樱树呐……”王耀握着酒盏苦笑。

    “要不改日我选几棵好品种的给您送去?”

    王耀摆摆手:“这么多年了,在就没有那份闲情逸致啦……”长发的人叹息到,“是啊……这么多年……变化的东西太多了,不是每一样东西都得恢复到过去呗?有些事情啊……没了就没了呗,总会有新东西补上的。……或许有些事,有些人,就是因为离现在太远了,才显得美好了呗?”

    本田菊默默吞下一口酒。

    王耀抬起胳膊,扯了扯宽松的袖子:“这是菊的衣服吧,不是我不想穿,总觉得穿上以后整个衣服都在不断提醒我——已经长大了哟,已经和你一样大了。不得不感慨,岁月真是……”

    本田菊注视着裹在自己衣服里微醺的王耀,忍不住借着酒劲伸手去拨弄王耀垂在脸侧的长发。

    “我觉得岁月变迁也不是坏事。”

    王耀嘴唇抿在酒盏的浅沿上,眯起眼睛看向本田菊。

    “是因为当初连笔都握不稳的小手,现在已经可以大胆地调情了呗?”

    本田菊露出认输的笑容,收回手重新端起酒盏,坦率叹道:“我还以为您已经醉了呢。”

    王耀也笑道:“哈哈……在你的酒宴上醉倒了,我可就危险喽!”随即自言自语,“不过确实有些醉了,这酒的味道确实是西洋酒没办法比的。”

    “在下也这么认为。”

    “哦?”王耀打趣道,“我还以为你对西洋的东西都奉若天物嘞。”

    酒席上的言语本就不必留心,被调侃的本田菊也不气恼,反而笑道:“我也是有自己的原则的。西洋与东洋,本来就是轮番登场的戏班子,我这小小的地界,不过是跟着什么班子唱什么戏罢了。”

    王耀衔着酒盏吃吃地笑:“你太谦虚了,菊,这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又想起你那‘脱亚入欧’的口号了。”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时代又变化了,是时候‘脱欧入亚’了……”

    王耀的笑声突然停止了,两人一直你来我往的对话毫无预兆地陷入了尴尬的沉默,随意而出的一句话无人承接,越来越使间断以为太过明显而无从打破僵局。

    终于,王耀用稍稍理性的声音说:“……你也醉了,菊。”

    “是……”

    王耀喝完最后一口酒,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筋骨。

    “哎呀,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今天多谢款待。”

    王耀的声音依旧轻松慵懒,晃晃悠悠地回屋里换衣服去了。

    本田菊望着天空中清亮的月色。

    如果真的值得一试呢?

    猛地仰头,本田菊饮完满满一盏酒,胃中翻腾不已。

    第六章完

    菊耀篇第七章

    本田菊觉得太阳穴很疼。

    “本田!本Hero认为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真有你们的啊!想把我一脚踢开两个人分蛋糕,你以为Hero我是瞎子吗?!……啊,你们不是宁死都不愿意和对方合作吗?啊?王耀那只阴晴不定的老狐狸就算了,连你也敢耍我?!Fuck you!”

    暴怒的阿尔弗雷德“啪”地把报纸摔在本田菊脸前。

    一边揉着太阳穴,本田菊无力地说:“你们刚决定不涉及东海,王耀就决定开发,我有什么办法?这么一件小事,没必要大动干戈……”

    “一件?!”阿尔弗雷德将另一份杂志摔在本田菊面前的桌子上,“这是什么意思?!”

    本田菊紧蹙眉头,看了一眼杂志上上司演讲时的照片,旁边写着“《亚/洲的新承诺——实现东/亚共同体的构想》”“《以日中友好建立共通议程的时代为目标——建立‘同心同德的日中关系’》”①

    “这只是我上司过去的演讲……”

    “只是?”阿尔弗雷德抓起杂志几乎按在本田菊紧绷的脸上,“他是你的最高上司!他的屁股后面是一群秃鹫政客,如果他是个疯子,不,从他这些荒诞的理念来看,他就是个疯子,那么他带领的家伙就没一个正常的!你是怎么让这种无能愚蠢目光短浅的东西当选自己的上司的?!”

    本田菊脑内的神经跳动着疼:“这是人民的意志。”

    “人民的意志?哈!”阿尔弗雷德大笑一声,戳着本田菊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Fuck you!!!本Hero的意志是:F U C K Y O U!!!”

    坐在椅子上的本田菊,紧握的双手关节惨白。

    “我问你,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你上司的想法?”

    握紧椅子的扶手,本田菊咬牙:“我上司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

    本田菊从椅子上站起,直视着比自己高一头的阿尔:“阿尔弗雷德?F?琼斯先生。日美同盟本来就是冷战产物,现在冷战已经结束这么多年了,我也应该从这个束缚中走出来了。我本来就属于亚/洲,最后也必然还是要回去。对于你们来说,我就是个外人,是一条狗,一个挂名的盟友。所以我只有回到我真正的位置去。”

    阿尔弗雷德对这个回答始料未及。

    仿佛吃了一记勾拳,阿尔弗雷德扬起下巴,难以置信地看着本田菊。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本田菊的隐忍,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强硬,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但是,他也了解这个东亚男人的弱点。

    这个时候的阿尔弗雷德就像一只观察猎物的狼,不管猎物在怎么掩饰,哪怕伤疤早已结痂,他都能准确地嗅出。

    直视自己的的黑色眼睛里,隐藏着致命的担忧和不自信,还有……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的野心。

    这种想法让他忍不住冷笑出来。

    这笑声令本田菊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我们两个的联盟确实是冷战产物——不过你知道什么是冷战吗?”阿尔弗雷德拉出另一只椅子坐下来,十指交叉放在翘起的腿上,“对Hero我来说,旧的对手倒下了,还会有其他潜在的对手,冷战永远不会结束,你想临阵脱逃……哼哼。”

    “我觉得你可能有点忘了在我面前动歪脑筋是什么后果了。本田菊,如果我是你,在自己的军事,经济,粮食供应的命脉都握在别人手里的情况下,是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叫嚣的。”

    看着本田菊的脸上血色渐失,阿尔弗雷德扶了扶眼镜:“还是说你觉得你们兄弟两人站在一起就可以对Hero我说‘不’了?”

    在阿尔弗雷德锐利的目光中,本田菊只有如罚站的学生一样僵直地站着。

    “并,并不是……”

    “再说,你确定王耀会给你留下一个位置?就算他原谅你,也绝对不会给你一个对等的地位,因为在他眼里,你永远只是个边陲小国。”

    本田菊皱起眉头。

    “不要忘了,当初你为什么要与他刀剑相向。”

    黑色的眼睛中闪过不易察觉的寒光。

    “我再问你一遍,这些荒唐的政策理念,到底是你的想法,还是你上司一个人的想法?”

    “……我上司的想法。”

    这些话几乎是从本田菊的牙齿间挤出来的。

    “Good。”阿尔弗雷德一拍扶手站起来,轻松地扬长而去,“让你上司准备好辞呈吧,他可以滚蛋了。”

    门外阿尔弗雷德哼着小曲的声音渐渐远去。

    本田菊呆呆地看着桌子上的杂志,封面上新上任的上司眼中的期待和雄心,此刻突然就成了笑话。

    突然,本田菊抬手一把将杂志拂到地面上。

    “……可恶!”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所谓错过,不是因为一步迈错,而是一步迈错却迟迟没有机会去修正,千步之后,回首也再也看不到彼此的身影。

    冰冷黑暗的巷道中,浑身透湿的本田菊握着手机一语不发。

    王耀侧身站在拐角,迟迟等不到本田菊未说完的话。

    两人沉默着,僵持着,然而时间依然在流动,大雨也未曾停歇。

    终于,明白已经不可能得到什么回答的王耀放弃了,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本田菊,我真是替你感到可悲。”

    王耀正要转身,却被突然伸来的冰冷手掌握住了手腕。

    湿漉漉的手指却带着极度愤怒的力量,将王耀生生摁在潮湿不平的墙壁上。寒冷的触感迅速透过单薄的西装渗入皮肤。

    王耀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嘴唇便被咬住了。

    本田菊头发上的雨水沾湿了王耀的前额,没有温度的脸颊蹭过王耀的鼻尖,压在王耀胸口的身躯也是令人不悦的潮湿。

    而本田菊注意不到这些,只是紧紧钳住王耀的双手,报复般疯狂地撕咬着王耀单薄的双唇,是的,撕咬,犹如撕扯猎物的野狼,摇摆着下颌,恨不得连皮带肉全部从未寒的尸骨上剥下。

    好像要直到将王耀直接窒息杀死,

    或是直到王耀一拳打在自己脸上。

    然而王耀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咬紧牙关,没有反抗,却无声的拒绝,如同一尊冷冰冰的雕塑,僵硬地戳在原地。

    哪怕本田菊咬破了王耀的下唇,血腥味布满两人的口腔,王耀都不发一语。

    如此,如此,索然无味却苦涩的吻。

    直到本田菊觉得已经没有任何冲动再继续这个吻,才终于松开王耀的手,双臂环绕着怀中冷漠的躯体,像抱着冰冷的石头。垂下头,本田菊将脸埋进王耀温软的颈窝,追寻着王耀的体温。

    这个时候,他是多么希望王耀能像小时候那样,将自己揽入温暖的怀抱里。

    然而,这也只是妄想。

    王耀的长柄伞保持着打开的状态落在一边,本田菊原来披在肩膀上的西装外套早已与满是泥灰的积水混在一起。

    王耀抬手抚过刺痛的下唇,鲜红的颜色便布满指腹。而王耀所有的反应,仅仅是一声冷笑。

    “这下你觉得满意了?”

    比雨水更冰冷的声音。

    “为什么不生气?”

    “因为我对你只剩下失望了,本田菊。”

    本田菊收紧了双臂,王耀并不宽阔的背部便都在怀中。

    在这瘦削的脊背上,有着自己留下的印记。

    这样想着,本田菊伸手隔着衣服触摸掩藏其下的疤痕。

    “啪!”

    一直像木头人一样的王耀突然挥开本田菊的手,力度之大使本田菊和王耀都差点向后摔倒,踉跄几步后本田菊终于站稳了脚跟看向王耀。而王耀黑色的眼睛中,正翻腾着杀意腾腾的火焰。突然间点燃的怒火,吞噬着难以忘却的耻辱,平静与从容,从仇恨的内核表面破碎剥离。

    “永远不要去碰它,本田菊,永远。”

    没错,就是这双眼睛,就是这个眼神。从那时到现在,没有任何变化。

    “我以为你已经开始原谅我了。”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本田菊。”

    本田菊站直身体,慢慢向王耀靠近,而王耀立刻警惕地弓起脊背,朝身后的墙壁退去,左手越过肩膀,像是要掩藏背后的伤疤,即使那疤痕本来就藏在衣服下。

    “对不起……”

    王耀愣住了。

    本田菊张开双臂,将完全忘记反应的王耀紧紧抱住,再次靠在王耀的肩头。

    “对不起……にに。”

    王耀感觉到肩膀上灼热的呼吸,以及,不知是雨水还是什么的——潮湿。

    这是那时的孩子。

    【“如果我以后犯了更严重的错误,你也会原谅我吗?”】

    自己当时的回答,是什么呢?

    王耀不记得了。

    只是,不由自主地抬起右手,习惯性地想要抚慰靠在肩头的脑袋,而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黑色短发的瞬间——

    “你觉得我会这么说吗?”

    耳边传来带着冰冷笑意的声音。

    王耀的右手就僵在了空中。

    本田菊微笑的嘴角在王耀的耳垂呢喃:“我并不乞求你的原谅,那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如果有一天我再次得到机会,我依然会选择杀了你,哥哥。我永远不会忘记……将你压在身下的快感。”

    王耀只觉脑内“嗡”的一声,回过神来已经直接一拳砸在本田菊的右脸上,而几乎同时本田菊也一把将王耀推开,狠狠地撞在凹凸不平的墙上。

    王耀这一拳力道极大,本田菊眼前一阵眩晕,颧骨简直要凹进脸里,而王耀也撞到了后脑,还没有站稳就被先缓过来的本田菊揪住了领口按在墙上。

    王耀抓住本田菊的手腕,惊人的手劲差点让本田菊就此脱手。然而本田菊也是狠了劲握紧王耀的领口,一时间王耀呼吸愈发困难,靠着墙壁提膝对着本田菊的肚子就是一脚,后者立刻减少了手上的力气。王耀脚跟一着地不由分说直接对着本田菊的膝盖一脚踩下去,本田菊腿一软跪在地上,但手里依然扯着王耀的领带,王耀几乎要跟着摔倒,却就势骑在本田菊身上,双手扼住本田菊露出衬衫的脖子。本田菊死命握住王耀的双手,两人的处境颠倒了过来。

    就这样较着狠劲,两人在大雨中僵持着。

    大街上的行人只顾着躲雨,没人注意到小巷中在地上滚打的两个亚洲青年。

    本田菊躺在泥水中,白色的衬衫早已脏得一塌糊涂,仰视着王耀因愤怒而泛起金色的眼睛,西装里显得愈发瘦弱的身体,而与之相对的,钳在脖子上的双手,却满分明显示着王耀恨不得将自己置于死地的愤怒和憎恶。

    “您可真是恨我入骨啊,哥哥。”

    直到这时王耀被怒火冲昏的头脑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意味着什么,强迫着自己恢复冷静,王耀一点点松开双手。两人都筋疲力尽地在原地缓气,剧烈燃烧的怒火慢慢地在雨中平息。

    本田菊摸着脖子上红肿的指印,却笑道:

    “你恨我吧,这样我也可以恨你了。”

    王耀终于恢复平静,对于本田菊挑衅的话语,只是不屑地揉揉膝盖准备起身。

    “你知道吗,本田菊,

    我一生中最大的失败,就是养了你这么个东西。”

    本田菊登时浑身一震,脸上露出愤恨的表情,猛地抬手抓住了王耀的头发,王耀反射性向后仰去,本田菊最终只是扯下了王耀的发带。

    王耀露出鄙夷的表情,刚要站起来,却眼睁睁看着揉成一团的纸张经过这一连串的厮打终于从自己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掉落出来。心中一凉,王耀伸手去抓,而本田菊提前一步抢到了纸团,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再看王耀,发现那张长发掩映的脸上表情异常古怪。

    是什么不能泄露的消息?

    而展开以后,其实是一个简易信封,没有地址和邮票,是专门当面递送的信封。但是让本田菊感到奇怪的是信封上的一行字——

    【致函日/本】

    本田菊不禁抬眼望了一眼对面的人。王耀的脸色发白,却似乎已经放弃将信件抢回的念头。

    “这是什么?”

    拆开信封,里面打印的文稿标题赫然:

    【关于中日邦交正常化40周年庆祝活动相关事宜具体安排……】

    读罢,本田菊摇着手里的文件,嘲讽地抿起嘴角:“虽然都是套话,活动也不过是走个形式,可写下文件的时候,一定想不到我们今天会是这个样子吧。”

    “说到底,阿尔弗雷德君说的没错,这样的表面功夫再多,也是假的。”本田菊扬起下巴,指指自己脖子上已经变紫的勒痕,“这有这个,才是真的,只有仇恨,才是真的。”

    而王耀,只是垂手站在雨中,黑色的长发黏在脸颊两侧,缓慢地滴着水。黑色西装里的身体,在灰暗的灯光中,如此单薄。

    如此失落。

    最终,王耀什么也没有说,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街角。

    原以为两人的争吵还要继续,结果却是自己的话没有任何回应,就这样被搁置了。这戛然而止的结局,让本田菊觉得莫名其妙。本田菊看看街上的灯光,捡起掉在地上的西装,又看看手里的文件——

    他突然发现文件的背面,还有什么。

    那是毛笔书写的小楷,与正面的印刷体不同,很明显是后来偷偷加上去的。

    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小菊:

    突然发现周年活动恰逢中秋,家里做了很多月饼,还有新酿的桂花酒……那个……要不要一起赏月?

    王耀】

    沾满污泥的西装,从本田菊手中滑落。

    “耀君!!!请开门!!!!“

    酒店狭窄走廊的安静,被没有礼貌的喊声打破,路过的与会国家,全部以惊讶的眼神看着这个满身泥泞的东/亚男人。

    而房门迟迟没有动静。

    “耀君!!在下有话想说!请开门!!!……”本田菊一拳重重垂在厚实的门板上,“王耀!!!!!”

    终于在招来更多人注意之前,房间的门打开了一半。

    “耀……”

    出现在门口的,却是另一个短发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本田菊。

    “……香君。”本田菊狐疑,“你怎么在这里?”

    “明天关于金融的会议先生要我也参加。”王港不动声色地解释。

    本田菊对这个没兴趣。

    “我有话要和耀君说。”说着本田菊就要往里面走。

    王港伸出没有握着门把的另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挡住了本田菊:“先生已经休息了。”

    本田菊面露狠色:“让我进去。”

    王港依旧毫无表情。

    “先生已经休息了。”

    本田菊沉下声音:“这是国家间的事情,你有什么资格阻拦?”

    即使本田菊把话说到这个地步,王港依旧平静如故。王港走出房间,将房门顺手关在身后:

    “因为房间里是我的亲哥哥。

    虽然我不清楚今天的会议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以大哥回来时的状态,我今天不会让任何人再接近他。”

    王港沉默了一下,问道:“就算你见到先生,又想说什么呢?”

    到底要说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菊哥,

    你知道大哥想要听到什么,可你什么也不能说;

    你知道大哥想要什么,可你什么也做不到。”

    本田菊就这样在原地站了足足有十分钟,王港也不再说一句话。

    终于,本田菊重新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是的,什么都是徒劳。

    本来就似是而非的爱,在刻骨的仇恨面前不堪一击,只能靠着利益勉强维系着彼此。

    一旦利益断裂,

    两人面前,

    依旧是跨不过的仇恨。

    本田菊夹着湿透的西装,目光冰冷,大步走在走廊的红地毯上,将手中一直紧握的信件撕碎,扔进了路旁的垃圾箱里。

    随即掏出手机,拨出号码放在耳边。

    “喂,阿尔弗雷德君,我同意考虑你的TPP协议……”

    这就是我们的宿命,你亲手选择的道路。

    にに。

    菊耀篇.完


    注:

    1.①此处上司就是指鸠/山/由/纪/夫,2009年当选首相后,11月15日,鸠/山在RSIS发表《亚/洲的新承诺——实现东/亚共同体的构想》,2000年鸠/山访华时在人民大学发表题为《以日中友好建立共通议程的时代为目标——建立‘同心同德的日中关系’》的演讲。总之,鸠山是以为难得一见的亲中的首相。

    2.鸠/山的下台,很重要一方面就是普/天/间基地搬迁失败,而失败的原因,就是美/国始终不同意日/本提出的所有搬迁方案.大家都懂的。

    3.TPP是美/国用来牵制中/国的协议,日/本此前一直因为粮食方面的顾虑不参加TPP谈判,但自从中日去年关系恶化,为了获得美/国的支持,日/本今年已经加入TPP谈判。

    ====================================================

    已经一年了……最初想写《黑猫》,正是去年的这个时候,而去年的今天(29号),正好是中日邦交正常化40周年,而且去年的30号就是中秋节,再往后一天就是国庆。原本准备了很多关于40周年的庆祝,结果全部告吹。

    整个菊耀篇,2,3章关于爱,第4章关于恨,5,6章关于利益,首末两章则是两人目前的关系状态。

    极东两兄弟,一方面有迈不过去的坎,另一方面在阿米的影响下也很难相互靠近,最后还是要一拍两散。

    然而,未来还在,两人依旧是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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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授权搬运]APH/勇耀-[黑猫] By:镜中玄灵
           “这个世界,大义已死。”
    
    • 12年老文,正文国设长篇已完结 ,本篇CP向为:勇耀 原文是分了不同CP的all耀文.
      为了防止踩雷以及字数限制,这里将每个CP的篇目分别放出,其他CP的文章请看合集。
    • 角色因时代背景不同而性格不同,请勿抨击角色.
    • 文中一切注解皆为作者原话
    • 一切权限归原作者所有.

    以下正文:

    年轻男人从皮夹里抽出一张一百美元纸钞,崭新的纸币在空中划出“唰啦”一声脆响,被司机接过手中。男人随即一把推开车门,气急败坏的闷头向车门外耸立的大厦里走。司机显然对男人的粗鲁很不满意,但还是用不悦的声音喊住男人找钱。

    任勇株头也没回,想想现在美元贬得跟厕纸一样,在心里骂了一句“阿尔这个家伙总有一天会跟印钞机结婚的。”

    实际上司机也不含糊,只当这些黑头发的亚洲人给小费都一个暴发户德行,一脚油门溜之大吉。

    大概没想到司机还真的走得这么干脆,任勇株皱起了眉头:

    “……哼,美国佬。”

    憋在肺里的带着汽油味的郁闷气体让他越发呼吸不畅,任勇株抬手发狠地扯松了勒在颈间的领带,顶着在出租车抓乱的头发走进大厦正中的旋转门。

    大厦前不远处,150多面国旗在北半球秋日的宁静阳光中微微翻动。

    任勇株在走廊里握紧了拳头大步走动,路过的国家纷纷投来视线,却没有人上前打招呼或者询问,所有人都是一副了然的表情。每年总有这么几天任勇株会像这样挂着吃苍蝇的表情在联合国气急败坏地奔走。

    几个小时之前,任勇株坐上前往纽约的专机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站在登记梯上对着他的发言人大吼:

    “告诉北边那个乳臭未干的混蛋小子,只要敢有一片弹片掉到线南边,老子发誓绝对把他轰到渣都不剩!”

    然后他就隔着飞机玻璃看见发言人熟练地把他的怒吼“润色”成可以对外公布的外交辞令,这对兄弟几乎每年都有的嘴炮对喷让他干起这分工作格外地轻车熟路。

    站在一旁的记者看着即将起飞的专机,问身边默默记录的发言人,问:“……我们明天该怎么写?强烈谴责?严重警告?”

    发言人头也不抬,淡然道:“把以前的报道复制粘贴一下就行了,没人会真的在意的。”

    任勇株愤怒地跌坐进飞机柔软的座椅里,但除了吧脑袋上翘来翘去的头发揉得更乱,他没有任何办法来排解几乎要撑裂胸口的不甘和焦躁。

    而此刻,糟糕的心情依然没有丝毫缓解。

    任勇株加快了步伐,他需要在会议开始前找阿尔弗雷德谈谈,但是见鬼的他根本不知道那位世界**先生跑到哪里去了,失去了明确目的地的任勇株现在更像是在通过竞走发泄怒火。

    握得发白的指节发出骨骼摩擦的脆响。是的,他并非软弱无力,有时也会想直接杀过线去落得一个干净爽快,何必每次为了一个制裁决议都要争吵半天。

    只是,每当他扬起右拳时,都能感觉到一双冰冷的视线,越过北方的土地落在自己的身上。即使屈辱到皱断眉头,咬碎牙齿,也不得不放下即将挥出的拳头。

    对于国家来说,战败无疑是最糟糕的,但迫于威压连出手都做不到,是最不甘和可怜的。

    而给予自己这种不堪的感觉的人,正是——

    走廊的拐角处冷不丁闪出一个人影来,两人一时来不及收起脚步,稍显矮小的人撞在任勇株的胸口上,向后倒去。反应过来的任勇株伸手拉住了那人的胳膊,视线锁定的下一秒便对上了刚刚还在脑海里出现的黑色双眸。

    “抱歉”两字就这样哽在喉中。

    个子稍显娇小的人找到平衡后重新站稳,抬头看见任勇株复杂的表情,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大哥……”一时找不到可以接下去的话语,默默收回拉着那人胳膊的右手。

    突然的见面比想象中还要尴尬。

    但王耀似乎并没有觉得气氛有哪里不妥,依旧温和地笑着,眼底倒映着莹白的灯光:

    “怎么了勇株?你看起来心情不大好……”

    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又何必装傻?

    透过这双眼睛,任勇株无法解读出任何信息。那眼睛里的笑意美得虚伪,自己也应该回以游刃有余的微笑,一起装傻,优雅地把玩政治游戏。

    但是,他做不到。

    低头不语,任勇株依旧紧绷着脸咬紧后齿,不去看王耀的眼睛。

    有时候,他也会觉得自己没用,明明自己也是走过千余年岁月的国家,却连装出一个笑容都做不到,尤其在这个人面前,仍像个孩子一样没有城府,喜怒哀乐挂在脸上。

    这样想着,一双洁白的手伸入任勇株垂下的视线中,他惊讶地抬头,看着王耀踮起脚尖用纤细的手指仔细地帮自己梳理乱蓬蓬的头发。

    “头发好乱,这么大的人了,顶着这样的发型工作可是会被笑话的阿鲁。”

    矮小的少年表情平和宁静得不可思议,以至于让任勇株此刻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面前依旧是疼爱着弟弟的兄长一样。

    就好像,

    ——他们还和很久以前一样。

    第二章

    “喂!——小香!湾湾!小菊!勇株!你们在哪儿?”身着鲜艳红色短褐的长发少年在林子里仔细搜寻,不时停下脚步侧耳聆听周围的动静,却只听见到回荡在林间的悠远的鸟鸣,“我已经看到你们了哟!我没有骗你们哦!你们快点出来吧阿鲁!”

    说完少年又竖起耳朵,无奈四周依旧没有任何期待中的动静。

    因为同一种“骗术”用得太多了吗……

    不擅长玩捉迷藏的少年食指支着下巴陷入认真的思考,短暂的沉寂后,突然大声叫起来:

    “啊!我的脚摔断了阿鲁!啊,好痛啊阿鲁!”

    其实王耀苦苦寻找的几个小家伙就分散藏在不远处的灌木和树冠里,听着完全不带痛苦的呼喊,都掩住嘴巴偷偷笑了。

    实在是太假了,只有傻瓜才会中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圈套。

    但是就在下一秒,他们便看见一个兔子一样的小点从灌木中一跃而起,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慌张跑去。

    “大哥!!!!”

    剩余的三人的内心同时发出一声冷嘲。

    他们差点忘了,这里确实有个傻子。

    远远听见紧张的呼喊和渐进的脚步声,王耀勾起了狡猾又颇有些得意的微笑,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真的这么快就有鱼上钩了,刚转过身,一个小小的人就一头扑过来,死死抓住王耀的袖子,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不等完全缓过气,仰脸睁大了那乌溜溜的大眼睛,用不同于其他孩子的,中气响亮的声音紧张询问:

    “大哥!你没事吧?还有哪里受伤了?”

    男孩眉头紧皱着,清澈的眼里毫不掩饰地写满了慌张和担忧。

    本来还在为自己的小伎俩成功而得意的王耀突然笑不出来了。

    俯身拉起男孩颤抖的小手,才发现他的手因奋力拨开树枝而布满渗着血的白痕,柔软的脸也被刮破了皮,乱蓬蓬的头发上沾着蹭上的落叶。但男孩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伤口和狼狈,只是攥着少年的袖子,焦急地等着回答。

    内心突然五味陈杂,王耀将这个纯真直率到有点傻的男孩揽入怀中,有些心疼地嗅着男孩带着阳光味道的短发。

    “我没事。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从那以后,王耀再也没有用过这个小花招。

    之后不久北方再次爆发了战事,王耀不得不又一次脱下华服披上甲胄,跨上还未完全冰冷的马鞍率军远征。对住在王耀身边的孩子们来说,这本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这一次的战争打得异常艰难,仅从一封封传回皇宫的战报便可窥得一斑。纵然知道这个看似柔弱的兄长早已习惯了战争,这些只能呆在家中的小家伙们还是为远方征战的少年捏了一把汗。

    充满烽火的光阴,对于一个活了千年的国家来说短得可以忽略,而对于一个远离家人的兄长来说,却长的难以等待。在斩下敌首的脑袋的第一时间,王耀即翻身上马一骑绝尘赶回都城熟悉的家中。绕着家里寻了一圈,在后花园中找到了他日夜想念的弟妹们。

    四个孩子围坐在石桌旁,不同于以往,脸上的神情都有些凝重,像是刚刚结束了什么不愉快的话题,彼此都不说话。

    直觉告诉王耀,还没有收到胜利消息的孩子们一定孩子担心自己。正欲从树丛后出来给他们一个惊喜,最不爱说话的本田菊冷不丁地开口:

    “……如果哪一天大哥被彻底地击败了,我们该怎么办?”

    细不可闻的一句话,却如惊雷般突兀地炸响,所有人浑身一顿,本田菊盯着面前的石桌,眼睛深入洞穴。

    有些问题,不得不去思考,但又太过冰冷,让人不忍正视。

    王耀收住脚步,平静地看着他的孩子们。

    是的,说出你们的选择吧。你们总要长大的。

    “本田菊你在说什么啊!”王湾猛地站起来怒视着本田菊,“大哥是不会被打败的!一定……一定会保护我的!大哥是最强的!菊你这种想法太过分了!为什么不信任大哥呢?!”

    女孩的情绪激动,但是脸上却有些苍白。

    她在害怕。

    在树叶投下的阴影中,王耀爱怜地微笑着,心里默念着:“没错,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我向你保证,所以,不要害怕,湾湾。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王港比以前面瘫得更厉害了。他是四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一旦哪天果真有不测,他也是最没有选择的一个。身边的王湾还在嚷嚷,男孩神情严肃地盯着手里咬了一口的包子,半晌突然开口:

    “如果哪天有人要大哥死,我绝对不会死在大哥后面。”

    瞬间王湾呜咽一声沉默了,其他人也无言,只有勇株还在睁圆了眼睛努力领会港话里的意思。

    本田菊亦是一语不发,也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是四个孩子中最聪明的一个,王耀知道他一定在想着什么,但是却无从猜测亦无法掌握,不知从何时开始,每当这个过分早熟的孩子陷入沉默的时候,王耀就会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感觉。

    气氛沉重得有些窒息,王耀觉得有点过了,他们还只不过是孩子,根本没必要去承担这些。他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战五千年嘞!王耀拍落衣服上沾的露水,从树后面绕出来准备结束这个沉重的话题。

    “我真的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愁眉苦脸啊!”任勇株的声音还是这么有精神,真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呐。

    王耀摇头笑了笑,正要拨开挡在身前的枝叶。

    “等我长大了,如果有这样的家伙出现,我就把所有欺负大哥的家伙打得落花流水然后扔出我们的家!!!”男孩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胳膊。

    王耀不由再度停住了脚步。

    “我会保护大哥的!”

    明媚的阳光落在男孩白色的衣服上,泛起柔和的光晕,男孩爽朗自信的笑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身上的没来得及换下的衣服上还凝着斑驳的血迹,浑身的伤痕还在隐隐刺痛,一直没能休息的身体和精神都极度疲惫。王耀轻轻扶着树干,站在枝叶漏下来的光束中无声地笑了。

    笑着笑着,抿起嘴唇,泪水汹涌而下。

    那一刻,身上所有的伤痛和疲惫都变得不再重要。

    自那以后,任勇株和本田菊仿佛突然间开始了迅速的成长,但彼此之间似乎相当看不顺眼。

    终于有一天,王耀一回家,就看见这两个孩子在地上扭打在一起。两个脏兮兮的孩子脸上,一个愤怒,一个冰冷。

    “停下!快停下!!!你们在干什么呀阿鲁!”王耀跑过去想把这两个小家伙分开,但两个孩子分明听见了王耀的声音,却打得更起劲了。王湾和王港则在远处看热闹。

    “你们都给我住手!”

    见责令无用,王耀过去托着本田菊的腋下把他抱了起来,原先被按在地上的任勇株跳起来就要在给菊一拳,却听见头上方传来一声怒吼。

    “任勇株!!!”

    王耀真的生气了。任勇株浑身电到似的一哆嗦,颤抖着仰着头,看见一张从未见过的愤怒的脸,平时柔和如水的眸子燃烧着怒火。

    勇株从未见过王耀真正生气的样子,一时间被吓得忘了反应。

    而看见眼前男孩一直那么精神的眼睛现在只剩下恐惧,王耀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控,软下表情正要道歉,勇株满是抓痕和尘土的脸一秒钟就垮了下来,委屈的眼泪豆子般从眼眶中滚落。

    “明明是本田菊先动手的!为什么大哥要骂我?!”

    “是你先说日/本刀是你家的。”本田菊在王耀怀里冷冷地说。

    任勇株迟疑了一下。“那就是我家的!我最讨厌本田菊了!!!”含着眼泪说完,转身跑掉了,泪水撒落了一地。

    王耀放下了本田菊就要去追勇株,却被本田菊拉住了袖角。

    “にに,那种任性的家伙,不要管他了,呐……我好痛……”

    王耀俯身,指尖心疼地碰了碰男孩脸上的伤痕:“你们是兄弟啊……为什么不能好好相处阿鲁……湾湾,小香,过来帮小菊处理一下伤口!”

    说罢,王耀转身寻着勇株跑掉的方向去了。这一次,本田菊没来得及抓住少年的衣袖,伸出的右手停在空中。

    王湾吐了吐舌头走过来,不无嘲讽地讥笑道:“为了这么点小事打得这么精彩,国家间打架真有趣呵~”

    王港则依旧面无表情,看着本田菊垂下的头和阴沉的侧脸。

    真的是为了这么一个不痛不痒的理由就大打出手吗?

    很快,任勇株就跑累了,浑身也疼的厉害,小步挪着,断断续续地啜泣着。突然被人从背后整个抱起来环在怀里。不用回头确认,便知道这温柔的怀抱来自何人,勇株已经风干的泪水又湿润了视线,小男孩在那人怀里扭动着转身,把脸埋在那人温暖的胸口,委屈的泪水尽数洒落在柔软的布衣上。

    王耀叹了一口气,腾出一只手宠溺地揉着男孩乱糟糟的头发。

    “对不起……勇株,我不该那么凶阿鲁……”

    “……本田菊,还有湾湾,小香他们笑话我什么都是拾大哥的,又和小香他们不一样,不是这个家里的一员……”胸口传来男孩带着鼻音的哭诉。

    王耀安静地听着,突然发现似乎有从里面渗出的血迹染红了勇株的袖子,找了一处草地坐下来,撩起勇株的袖子,果然男孩白嫩的胳膊上爬满了各种触目惊心的伤口,王耀心疼地皱起眉,他不明白本田菊为什么下得了这么重的手。

    用袖子小心地错开伤处擦掉男孩脸上的泪水,王耀轻声说:“……没关系……勇株,总有一天,你也会有自己美丽的历史,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不输给别人的文化……那些都不是任何人的,仅仅属于你的宝藏。”

    温柔的声音,轻缓低沉,像是在描述一个美丽的童话。

    “而且,虽然姓氏不同,你也永远、永远都是这个家里的一员,永远都是我最宠爱的弟弟。哥哥我还等着小勇株快点长大保护我呢,对吧?”

    听到最后一句话,男孩终于振奋了精神,恢复了以往的元气,幼虎一样的黑眼睛里闪烁着壮志和期望。

    “嗯!我要成为大哥的守卫思密达!”

    少年微笑着,轻轻给怀里的兴奋的男孩理好凌乱的衣领。

    “啊,领带也歪了,哎……要注意自己的形象啊……”

    白皙修长的手指扶正了勇株被扯松的领带,然后自打结处向上推。

    慢慢地,轻柔地。

    逐渐积累的窒息感渐渐让胸口因缺氧而疼痛。

    “勇株我的国啊……大宋被蒙/古国……王耀他……”①

    ……

    “后金的军队已经在城下了,我的国啊,您到底在坚持什么?!您还不明白吗?王耀已经……”②

    ……

    “任勇株,把他绑起来带走。”短发少年将长刀收回刀鞘,冰冷地下达了命令。

    那个他曾经发誓要保护的人,那个他最敬重的兄长,那个他最珍视的家人,此刻倒在眼前的血泊中,死掉一般一动不动,往昔流光的黑色双眸晦涩如一张粗糙的砂纸,毫无反应地微睁着,无神地朝向——

    他曾经最疼爱的两个弟弟。

    这样的注视让本田菊芒刺在背,转身离去:“你还愣着干什么?!难道你也想尝尝刀刃的滋味?!”

    伏在地上的少年依然睁着眼睛,不肯昏厥。

    【“我最喜欢大哥了思密达!”】

    【“我会保护大哥哒!”】

    【“我要成为大哥的守卫思密达!”】

    【“——大哥!”】

    ……

    “……对不起。”

    注:

    1.勇株和本田菊的打架影射壬辰倭乱,明朝出手干预并将日军逐出朝/鲜半岛。但明朝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这是后话了。

    1. ①指蒙/古灭宋,开始高丽坚持联宋抗蒙,宋朝灭亡后,最后在忽必烈时期成为其藩属。

    3.②指1618年,努尔哈赤公布对明的《七大恨》后,开始攻打明。努尔哈赤和明都想联合朝/鲜。但由于明帮朝/鲜击退了倭寇,朝/鲜的大臣们大多数都支持帮助明打女真。 1619年,朝/鲜就曾在萨尔浒之战中派兵支援明。1623年,仁祖反正,光海君被废。仁祖即位后,开始执行更公开的助明打女真的策略。1627年,努尔哈赤的侄子阿敏带领3万女真部队入侵朝/鲜,史称“丁卯胡乱”。双方最后议和订立“兄弟国的盟约”。朝/鲜停止使用明天启年号并遣王子李觉赴后金为人质。后金、朝/鲜互不侵犯对方的领土。由于受到儒家思想的影响下,朝/鲜大臣认为明助朝鲜击退倭寇,朝/鲜理当与明交好抗击后金。因此朝/鲜拒绝废除明年号,并依旧保持与明的关系。这最终导致1636年皇太极攻打朝/鲜,迫使朝/鲜成为清的藩属国,史称“丙子胡乱”。仁祖之后的孝宗,曾试图北伐清朝,但无果。朝/鲜开始闭关锁国,与外界仅进行少量交往。

    4.本章中以上三件事的时间轴做了调整,注释2应在注释1前发生,特此声明。

    =========================================================

    这一章真的有点长……因为分开的话话节奏会断裂……

    其实纵观历史,朝/鲜作为中/国的属国基本上还算是比话较听话的,在多个历史性战争时期与中/国联盟。中朝历史可以说是互相影响的,尤其是朝/鲜历史,基本每个阶段都离不开中/国。

    至于勇株的性格,我想尽量维持本家对其元气到犯傻的大男孩特点,但正如少主不仅仅是个天然呆一样,作为一个存在千年的民族,勇株也是有自己的民族性和存在的合理性的,所以这一次就让他不仅仅作为一个傻到冒泡的角色,而是一个会斟酌会思考的成熟男性出场一回吧~好好干,勇株!

    第三章

    颈间的束缚持续收紧。

    温润如玉的黑琉璃眼睛在长而柔软的黑色睫毛掩映下微仰着注视勇株放大的瞳孔,满含笑意的眼眸却让他背后一片凉意。

    勇株毫不回避地对视着,一直望到那瞳孔的深处,却什么都解读不出来,什么都感受不到。他或许只是在试探自己到何时才会挣脱,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像恶作剧一样松开手。而内心深处的不安却在无情地提醒——他或许真的会就这样微笑着将自己勒死在缓慢的温柔中。

    这双眼睛,在并不遥远却模糊的过去曾是那样纯净,至少在自己的面前,他的担心,他的快乐,自己闯祸后他无奈的抓狂,都没有任何掩饰地从这漂亮的眼睛传达给自己。他不擅长猜人心思,也不擅长解读话语,这种直接和简单让他这样的安心。

    而如今,同样的眼睛,却是一个黑色的深渊,注满了不透明的死水,所有曾经熟悉的感情,全部封存在不可见的湖底。

    那样深,以至于让人开始怀疑它们是否还存在。

    “……大哥你……一定……恨我对吧……”

    任勇株眉头紧锁看着王耀,困惑,痛苦。这个时候,他仅仅是个单纯的大男孩。

    王耀终于松开了领带,微笑着拍了拍周围的衣领,满意地看着少许精神的勇株,就好像刚刚真的只是帮忙整理好了他的仪表。

    “怎么会呢?我为什么要恨你呐?”依旧是没有什么温度的笑容。

    “因为我站在阿尔那一边?因为我在你最虚弱的时候离你而去?……因为我没有……我的承诺……”

    “承诺?”王耀微微一歪脑袋。

    已经……忘记了吗?

    当初许下这个承诺的自己是那样认真,还记得两人约定时的感动,而时光飞逝,才明白自己豪壮的告解,不过是对方眼里的一句轻飘飘的玩笑。

    “我曾经说要……”开口想要提醒,却被硬生生地打断了。

    “树倒猢狲散。”王耀无声地笑了笑,“我能想起来的,好像只有欺骗和背叛。”

    啊,是了,没错。

    再美丽的诺言,没有力量去兑现,于己不过是自寻的痛苦和嘲笑,对于对方,不过是另一种欺骗和背叛。当初许下诺言时越是动人,最终无从兑现时的伤害和失望越刻骨。

    也许连当初的承诺也一并忘记才是对自己的宽恕。

    真是可笑,自己竟然还在为一个从未能兑现的诺言妄想着获得对方的感动。

    “我那时早已不是盛世王朝,一个行将就木的废人还有什么利用的价值?本来就是循着利益和庇护而来,这个时候还有什么留下的理由?你们都是国家,什么报恩……什么臣节……哈哈……不过是太平之时的家家酒。一朝大难至,各自鸟兽散……这才是现实。”

    王耀笑得满不在乎,却将任勇株的幼稚踩在脚下研磨。

    过去相信的,都是一场虚妄的梦。

    所谓大义,最后也输给现实和利益。

    承认吧,这个世界,没有谁是天使,没有谁的手是干净的。

    承认吧,你最终也要加入丛林法则中,靠它生存,为它而死。

    承认吧——

    “这个世界,大义已死。”

    王耀沉默了,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毫无预兆地闪了一下,很快就归于暗淡。而后淡淡道:

    “……大义从未存在过。”

    从未存在过。

    这便是你给的答案吗?

    这个教给自己仁义道德的人,亲手将为自己构建的童话小屋击碎。

    那么过去的回忆和亲昵,那些疼爱的轻抚和那些温柔的怀抱,那些自己相信至今的安慰话语,是不是也从未存在过?

    “你也从来没有真的当我是弟弟,对吧……”

    本想直接承认的王耀视线看到他的脸,却再一次陷入沉默,任勇株心想自己到底脸上是怎样的表情。

    “……何必要问这种问题……即使我否认,你会相信吗?”王耀冷笑着移开视线。

    “相信。”

    王耀睁大了眼睛看着任勇株,随即嗤笑道:

    “你不必撒这种没什么意义的谎,难道你真的觉得我会为此感动吗?”

    王耀皱起眉头,嘴角挂着近乎厌恶的笑。

    “那好,我告诉你‘向使高丽违失臣节,诛之可也;侵扰百姓,而灭之可也;久长能为中/国患,而除之可也。有一于此,虽日杀万夫,不足为愧。’①”

    说完王耀转身要走,任勇株一把抓住王耀的胳膊将他摁在走廊的墙上。

    “大哥!”

    王耀开始奋力挣扎,但这个头脑简单的家伙却有着惊人的蛮劲,此刻也倔强起来死死抓着不放。

    “那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一直挂着笑容的脸终于显现出愤怒,“我依旧毫无保留地喜欢你?我丝毫不在意你和西方人混在一起这个事实?你跟本田菊一样只是被人牵着链子的狗罢了,我怎样看待你又有什么关系?”

    “别拿我和那个军政经不能自理的恶狗相提并论!或者说你是在怨恨我站在阿尔弗雷德的身边吗?”任勇株露出悲哀的苦笑,“啊啊,是啊,我的确是看着阿尔脸色行事的没用的家伙,但这不就是你所说的为利益俯首吗?北边的家伙倒是合你心意,但我至少不会废柴到依靠经济援助过活。……抱歉,我没有别的选择。”

    王耀低头不语,勇株犹豫了一下,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低语。

    “或许你说的没错,我也清楚自己的位置,只是一个选边站的棋子。……变强吧,大哥,如果你能再一次,再一次坐稳这广阔土地的王座,我也一定会回到……”

    “呀,你们两个!本Hero听说你在找我,看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哈!”

    不远处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两个人同时一震。阿尔弗雷德正拿着汉堡和可乐看向这边,水蓝色的眼睛透过眼镜露出深意。

    勇株迅速与王耀拉开距离:“啊……没事,我们只是遇见了聊聊天……”说着勇株看向王耀,想给他使个眼色让他配合,却发现王耀的眼睛一刻不离地直勾勾盯着自己。

    三人一间一时无言。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本Hero认为这一次的事情很严重,我们两个要好好想想制裁方式,最好在开会前想好对策!”

    阿尔弗雷德当王耀不存在,而实际上王耀也根本不去看他,任勇株顿时觉得自己快要被两边的压力挤扁了。

    “啊,哦哦。”尴尬地朝阿尔走去,任勇株可以感受到背后投来的冰冷视线。

    一直目视着两人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灯光里,就在王耀也准备转身时,忽然看到一个小小的影子在灯光中面对着自己,脸上是单纯到有点傻的灿烂笑容。

    ——大哥!

    王耀收回了脚步,注视着早已无人的走廊尽头。

    那个嚷嚷着要保护自己的天真孩子,

    已经不在了。

    “中/国先生,会议就要开始了……您在看什么?”

    王耀转身,马尾在身后画过一条弧线。

    “没什么。”

    只是一个愚蠢的幻觉罢了。

    --------------------勇耀篇完---------------------------

    注:①原句“向使高丽违失臣节,诛之可也;侵扰百姓,灭之可也;久长能为中国患,除之可也。有一于此,虽日杀万夫,不足为愧。”出自《旧唐书.房玄龄传》,此处稍加改动。

    其实写三次元勇耀精神很分裂,勇耀三次元的过去时很有爱,进行时很无奈,将来时只有神知道。客观来说,勇株这几十年发展得确实不错,有钱了就有点暴发户嘴脸,的确让人有时想要用泡菜糊他一脸。但说实话归根结底还是我们的国家还不够强大,还不够发达,世界上的国家又不是圣母,除了我们自己,谁会真的知道我们发展的辛酸,周围的邻居们,也只会在我们成功以后靠过来。

    所以,或许两人的未来,并不是无法预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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