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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搬运]APH菊耀-永恒之夏 by:镜中玄灵 (上)



  •     -永远之夏 -
    
              ——献给不朽的生命 
    
                       和生命的不朽。
    
    • 中篇已完结,架空设定 开放式结局. 由于lof屏蔽问题,有两章使用外部链接,均为清水内容。

    • 文中一切注解皆为作者原话

    • 一切权限归原作者所有.


    以下正文:

    【1】

    “——小菊——”

    车子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本田菊从浅眠中惊醒。将怀中即将滑落的背包朝上揽了揽,向四周看去,才发现驶往村庄的公交车上只剩下自己和司机两人,悬在车顶的电风扇安静地转着。

    大概是察觉到本田菊醒了,司机用些微带着乡土味的声音对着后视镜里的菊说:“小伙子坐稳喽,进了山里路就不好走啦!”夏日午后的阳光透过一侧的车窗照进来,晒得人不由地发困,司机的声音也显得懒洋洋的。

    本田菊朝司机师傅报以感谢的微笑,然后看向车窗外,景色不知何时已经由林立的楼房变成起伏的山峦,满山的青翠在夏日里鲜艳得不真实。车子顺着简陋的盘山公路在山林间穿梭,蝉鸣时近时远,当车子又一次驶进树丛的阴影中时,本田菊不禁因这景色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汽车再一次沐浴在阳光中,突然涌入视线的那片蓝色让本田菊屏住了呼吸。

    不远处,在向两侧分开的青山间,出现了宝石般闪烁着璀璨粼光的大海,极力向视野外延伸的海平面终于在不可及之处与天空融合。

    本田菊轻轻拉开车窗,波涛声和海鸟的鸣叫声便如潮水般由远而近地袭来,山间的清风也一股脑地灌进稍显闷热的车厢,撩起他贴于耳侧的黑色短发。

    就这样凝视着远方,本田菊陷入回忆中。

    “你可能只剩下两个月的生命了。”

    最后的宣判到来时,本田菊并未像自己曾无数次想象中那样崩溃,相反,他平静得不可思议,只是拎起放在膝上的公文包,梦游般转身缓缓走出了诊室,仿佛心脏在感受到痛苦之前就已经死去,脑海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想法不断地闪现,剥夺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

    ——一定要回去——

    车子最终停在锈迹斑斑的站牌前,这里便是最后了。司机和本田菊道了声别,就再次发动汽车调转车头,摇摇晃晃地驶离了村庄。本田菊微笑着挥手,目送公交远去,直到车子消失在道路的转角处。

    沿着村里的小路步行,两侧稀疏地排列着木质的低矮房屋,偶尔会见到混凝土的西式楼房,看起来大都很新。本田菊已经离开这里近20年,幼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不可辨认,但这里的感觉却似乎较之回忆中变化无几。加上这个村庄不是很大,原本已经做好问路的打算的菊竟在傍晚之前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眼前是一套和式的木屋,外面的矮矮的围墙上挂着的锁已经锈成黑乎乎一块。本田菊将背包挎于左肩上,伸手一拉,锁梁就被整个地拔了出来。愣了一下,菊不由地笑了,是啊,已经这么多年了。

    这是本田菊祖父的房子,菊在去城市里上学前一直住在这里,后来被母亲带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连祖父几年前过世时也没有。

    木屋的大门并未上锁,当本田菊推开门时,便闻到一些岁月留下的味道,不过并非难闻。

    祖父生平节俭,家中的陈设并不多,过世后屋里的东西似乎也没有怎么动过,一切整整齐齐,若不是厚厚的尘土太过明显,本田菊可能会以为祖父依然生活在这里,只是碰巧出门了而已。

    本田菊顺手把背包放在靠墙的地板上,径直穿过客厅,费力拉开通往屋**院的玻璃门,夕阳斜斜地照在院中的古木上,茂密的枝叶染上一层静谧的橘黄。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本田菊转身走回阴暗的客厅里,将罩在沙发上的罩子揭开扔在一旁,然后无声地倒在沙发里,腾起的尘土味充斥鼻尖。

    外面的蝉鸣声小了许多,这让本田菊突然注意到一种微弱的声响——时钟秒针规律的走动声。循声看去,果然看到电视柜上摆放着一台黑色的老式台钟。

    这么多年,竟然还在工作吗?本田菊觉得难以置信。

    但是很快,震惊被一种莫名的焦躁代替,秒针发出的有力的咯咯声让本田菊感到深刻的不安和恐慌,不断地从内心深处向外侵蚀,铺在地板上的夕阳一寸一寸地向后退去,天空也暗下来,夏天的傍晚竟也涌起一股凉意,本田菊就这样侧躺在沙发上,双目无神地看着这无可避免的一切。

    ——真正珍惜生命的人害怕什么也不做地见证时间的流逝。

    忘了是谁,曾经这样对他说。

    仿佛有一双巨大的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咙,还在不断地加重力道,本田菊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这便是面对死亡需要承受的痛苦,为什么很多人在得了绝症以后会选择自杀,以往他从来想不通。

    现在他明白了。

    恐惧和绝望所带来的痛苦,比死亡本身的痛苦更难以忍受。

    如果能就这样睡着,在对死亡的降临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死去,或许会比较轻松吧……即使自己今天死掉,也不会有任何人察觉到……催眠一般,本田菊真的觉得眼皮有些沉重,视线也变得模糊,意识渐渐混沌——

    “不可以在这里睡着哦,会感冒的阿鲁。”

    昏暗中突然传来清亮的说话声,本田菊睁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看见庭院的树上,最后一抹夕阳流金中,坐着一个男孩子,正荡着双腿微笑着看着他,红色的布衣笼着一层金黄。

    是这里的孩子吗?

    见本田菊一脸惊讶,男孩又笑了笑,“嘿”地从高高的树枝上纵身跃下。

    “危险!”本田菊脱口喊出,站起身却已经来不及。

    而男孩却毫不在意,纤细娇小的身躯轻盈得像一只蝴蝶,被空气托举着一般轻轻踩在软软的草地上。一切犹如慢动作,本田菊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或者真的是病的不轻。松了一口气,他向庭院走去:“这样太危险了,下次不可以从树上直接跳下来好吗?”

    男孩不回答,只是依旧笑着。

    走近了一看,发现这个男孩眉目极其清秀,绸子一样顺滑的黑发,低低地束在脑后,脸上的微笑像湖面上的粼粼波光。本田菊也不由地微笑,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一摸这乖巧的脑袋,

    “你好,我叫本田菊,你叫什么名字?”

    不料男孩却看着本田菊的眼睛,眼瞳中的深潭映出他再次讶异的脸庞:

    “你不记得我了吗?——”

    本田菊觉得有趣,眼前的这个孩子看起来只有13,4岁,而自己已经离开这里20年了,除非这个男孩也去过自己之前生活工作的城市,否则他们是不可能见过面的。

    况且,就算见过面,这样的脸,本田菊不可能没有印象。

    然而,没等本田菊说话,男孩踮起脚尖,伸出双臂,温柔地扶住菊的脸颊,轻轻地摩挲,好像在端详着一个阔别已久的至亲。

    “真的长大了好多呀阿鲁——”

    说罢,男孩后退一步,十指交叉背在身后,露出很欣喜的笑容。

    “——欢迎回来,

    “——小菊——”

    [2]

    “——小菊——”

    一声还带着童稚的轻柔呼唤,却卷着尘封的回忆呼啸而来,一瞬间闪过的画面无法仔细分别,洪水般汹涌淌过的话语难以捕捉,唯独留下一种莫名的熟悉。

    面前的男孩依旧笑着,而本田菊却无法掩饰内心的讶异。

    “你——”

    正要发问,门口却传来一阵礼貌的敲门声。本田菊只好咽下嘴边的话,看了看男孩,转身应道:

    “请稍等,我马上来开门。”本田菊想不出会有什么人来找他,难道是村长?

    有些费力地推开因潮湿而变形的正门,发现外面站着一位年轻妇人,那妇人看见本田菊,显得比他还要惊讶,嘀咕了一声,赶紧解释:“我是住在旁边的王湾,刚刚路过的时候发现这里的锁被撬开了……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过来看看,是不是爷爷……的家人回来了……请问您是……”

    “爷爷?”

    “啊,就是以前住在这里的本田老先生……几年前走了,非常和蔼的长者,村里人都很尊敬他,我们年轻人都叫他‘爷爷’。”

    受人尊敬的长者……本田菊心里反复忖着,即使是去世后依然受到尊敬,看来爷爷最后的日子应该不差吧。

    “在下本田菊,是本田先生的孙子……只是这里住一段时间,应该很快就会离开,给您添麻烦了,以后的时间还请多多关照。”说完,本田菊欠了欠身,城市里的客套话和他本身的谨慎性格让女人有点不习惯。

    “……本田你太客气了,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以前受爷爷很多照顾,我很感激你们家呢!……”

    两人寒暄了一会儿,本田菊突然想起了还在房间里的男孩,回头去找,却发现男孩已经不知何时不见了。

    “……怎么了?”

    “没事……之前有个孩子在院子里,应该是附近人家的男孩吧……”本田菊看着空无一人的院子。

    凭空出现又悄悄消失,小家伙像个山里的精灵。这样想着,他不禁弯起了嘴角。

    送走了邻居,本田菊回到一片死寂的家中。

    夜色已深,屋子里照不进什么月光格外黑暗,本田菊在沙发上呆坐了一会儿,起身想找电灯的开关,但因为光线实在太暗,打着手机找了半天最终放弃了。家里的电视大概是被搬走了,或者祖父生前就没有安装电视。

    厨房里有煤气灶,但不清楚还能不能用,即便能用,现在也没有任何食材。本田菊从背包里翻出一袋泡面,因为没有水所以直接干吃,胃里很不舒服,最后口干舌燥地走到卧室,勉强从壁橱里找到一张干净的单子铺在床上,大概是因为长时间赶路确实累了,本田菊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回到了幼年生活过的地方,这一晚他梦到了许多原本已经忘记了的记忆。

    ——菊,你喜欢这里吗?爷爷我可是很喜欢这里哟。

    ——菊,你会不会觉得爸爸很没用?……算了,你还小,不会懂的。

    ——我的宝贝小菊,要不要和妈妈一起去城市里生活?

    ——……小菊……你要走了吗?以后还会回来吗?……可不可以……不要走?

    ……

    月亮升至最高,夹杂着月光的夜色呈现出深蓝,静静地覆盖在本田家的木屋上,仿佛加上了一层凝固的屏障,蛙鸣和虫鸣都显得格外遥远。

    客厅内,光与影的交错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无声地站在桌子前,白皙的手指拂过桌子,停在空空的方便面袋旁,周围还散落着调味袋。

    “不好好吃饭的话,会没精神的阿鲁……”

    稚嫩的声音中,充斥着不相符的落寞和悲伤。

    “……小菊……”

    [3]

    本田菊已经醒了。

    即使隔着眼皮,依然能够感知到清晨逐渐明朗的天空。不知是否是因为昨晚的梦太过悠长,眯着双眼看到悬着电扇和吊灯的天花板,却有种隔世的错觉。

    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发了一会呆,本田菊翻了翻身重新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其实他并不困。

    只是他不知道起床以后做什么。

    等待死亡的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

    窗外又热闹起来,山林里的夏蝉又蠢蠢欲动,各种鸟鸣声从更加深邃的大山中传来。山里的夏天似乎恨不得一次用完积累了一年的生命力。

    然而,仔细去听,各种声音中似乎夹杂着一些奇怪的声响。好像是细小的水声,而且这声响离自己很近……

    何止是很近,根本就是在这个房子里。

    这些本田菊彻底不可能睡着了。在城市生活惯了,让他第一反应是有小偷潜入这个房子。

    小心翼翼地移动到卧室门口,视线却先被摆放在客厅茶几上的鲜亮颜色牵住无法移开。

    水梨,荔枝,黄瓜,西红柿,大油桃,各色的蔬果堆成一个小山,装在一只大果盘里,水滴泛着光从水果的表皮滑下。本田菊看呆了站在原地,不由吞了吞口水。

    “啊啦——小菊你醒了?昨晚睡得好吗阿鲁~”并不陌生的说话声在身边响起,本田菊愣愣地转过头,看见昨天私闯民宅的男孩正关切地注视着自己,语气自然得好像在和刚睡醒的家人打招呼。

    少年今天穿着白色短袖和浅褐色短裤,说话时正一手拎着水桶,另一只手攥着抹布,光着白嫩的小脚丫站在擦得发亮的木地板上。

    ……

    本田菊顿时反射弧延迟,看着眼前的少年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大脑进入放空状态。就这样在原地杵了半天,男孩歪着脑袋不明白本田菊是不是卡带了。

    见菊不说话,男孩便当他是没睡醒,精神十足地继续说:

    “昨晚没吃饱吧,不好好吃饭是不对的阿鲁!饿的话桌子上有水果,杯子里有水,是山里的泉水哦,很甜的阿鲁~吃完了就过来帮忙大扫除吧,一个人的话效率还是太低了阿鲁……”

    “……呃……哦……”完全没有在思考,本田菊木木地应着,少年看见他点头,很开心地继续扫除去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卧室门口,考虑着是不是自己压力太大了,应该回去再睡一觉。但嗓子确实干渴难忍,于是本田菊在沙发上坐下来,捧起杯子一饮而尽,甘甜的泉水立刻滋润了整个咽喉,又呆坐了一会儿,捋了半天才觉得稍稍跟上了情况。

    走进厨房,男孩正在奋力擦拭着大理石的台子,看见本田菊进来,就递给他另一块抹布:

    “小菊来擦玻璃好了,我够不到高处。”本田菊接过抹布走向灰蒙蒙的玻璃,一边和男孩背对着聊天。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王耀阿鲁。”

    “你住在这附近吗?”

    “嗯,有时候在村子里,有时候在山里阿鲁。”

    两人没有停下手里的活,一问一答地闲聊着,然后本田菊想起了昨天未完的对话。

    “……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面……”

    还未问完,身后传来男孩满意的声音:“好,终于全部擦完啦,我去打扫卧室阿鲁~!!!”本田菊转过身,男孩已经拎着水桶奔向卧室了。

    直到两人合力在院子的树间扯起几条绳子,将所有被单搭在绳子上,大扫除才终于宣告结束。本田菊坐在后院荫凉的走廊上,王耀端来水果盘放在地板上,也在菊身边坐下,伸了伸懒腰。

    两人一边吃着水果,一边看着院子里一张张浅色的被单衣物在阳光下随着微风波浪般卷动,发出啪嚓啪嚓的响声。屋檐下的日本风铃也偶尔发出叮叮的脆响。

    “……为什么要这么费力地帮我打扫房间?”

    “因为只有在干净的家里心情才会好呀阿鲁~”男孩懒洋洋地躺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眯起眼睛。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算了。”

    本田菊看向远处的青色群山:“其实没有必要……我可能很快就……就要离开这里了吧……”

    男孩突然间就沉默了。

    这有点出乎菊的预料,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他赶紧转换话题:“这些水果都好甜啊,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油桃,个头还这么大。”

    王耀很开心地笑了,颇为得意地说:“因为夏日的祭典就要到了嘛,土地庙里有好多村里人供奉的吃的阿鲁~~”

    本田菊差点没一口把嘴里的油桃喷出来:

    “喂喂!拿供品是要遭天谴的啊喂!”

    王耀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反正都已经吃了,现在我们是共·犯了~”

    本田菊心里叫苦不迭,虽说自己是无神论者,但这种事怎么想都很不道德,只好在心里向虔诚善良的村民们默念一万声抱歉。

    “那个……再过两天就是祭典了,小菊一起来玩吧阿鲁~”

    ……

    这回轮到本田菊沉默了。

    其实他并不想去太过热闹的地方,那只会让他愈发感到自己的可悲。

    不管是从局外人的身份,还是从即将终结的命运来看,这个祭典都不会愉快。

    但是——

    “嗯,我会去的。”

    [4]

    回到这个阔别20余载的地方,看着一如当年的景与物,许多本田菊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关于童年的种种,却每夜如潮汐般漫上梦境。

    然而,关于童年的梦,似乎永远是苦涩的。

    山里的空气被乌云压在山腰上凝滞不动,更多的积雨云从东边聚集过来,天色像拉了幕布一般迅速黑下来。一片令人焦躁的闷热中,夏蝉和青蛙声嘶力竭地鸣叫,森林中弥漫着暴风雨前的不安。

    若是早知道大雨来的如此之快,本田菊是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采取这种抗议方式的。

    父母持续了数天的冷战之后,积聚起来的不满与愤怒终于在午饭时爆发。父亲摔了手里的筷子和瓷碗,拍翻了几乎还没有动过的汤饭,母亲则站在另一端怒骂又与父亲保持着距离,躲在爷爷身后的本田菊完全被当做空气晾在一边,被迫看着争吵持续升级,被迫听着各种污言秽语脱口而出。

    这样的场景,本田菊本应该早已习惯了。但是这次不同,即便他只有7岁,也能够隐约感觉到这次的事态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

    这并非理性分析的结果,而是生存的本能让他感觉到发自内心的恐惧。

    终于,当母亲开始倒在地上大哭时,恐惧与压抑积累到了极点,本田菊转身冲出了木屋。他听见爷爷疲惫的呼唤声在身后响起,但随后木屋里发出的巨大响声让老人不得不停下来,犹豫一下狠狠一跺脚又跑回了屋子里。

    村子很快被本田菊抛到了身后,身边掠过的植被越来越浓密,他知道马上就要到山林深处了。父母从来都不允许他靠近深山,甚至在山脚下玩耍有时也会遭到责骂。

    本田菊一直都很听话,老老实实地呆在村子里。

    但是这次,他决心要惩罚他们。

    委屈和愤怒使他毫不犹豫地钻进了更加幽深崎岖的深山从林之中,不顾一切地奔跑,直到双腿发软眼冒金星,才发现天空不知何时堆起了厚重的黑云,而且——

    他迷路了。

    没有任何路标,也不记得来时的方向,本田菊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现在面临着怎样危险的处境。

    ——他真的会死在山里的。

    现在,他发自内心地后悔了。

    很快,丛林深处卷起狂风,断枝残叶直朝脸上打来,冰冷的大雨从头顶上灌下来,几乎是一瞬间就把本田菊淋了个透湿,衣服贴在背上,风一吹浑身便僵直打颤,本田菊从来不知道夏天的雨也可以如此冰冷。更糟糕的是,暴雨像疯了一样拍在脸上,眼睛一睁开就会被打得生疼,雨水伴随着呼气钻进鼻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好张大嘴巴喘气,然后吐出混进嘴里的雨水。

    没有了阳光,森林此刻一片漆黑,被暴雨打得晕头转向的本田菊甚至找不到一处避雨的山洞。因为体温的急速下降,手脚开始麻木,即便如此,本田菊仍然在贴着地面摸索着前行,希望至少能找到一块风小的地方不至于冻僵。

    可当他再一次迈出脚步,只觉左脚一滑,身体重心立刻偏了出去,虽然本田菊已经做好了摔倒的准备,然而他很快意识到——

    自己的左边什么也没有。

    悬崖。

    大脑刹那间就只剩空白。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才重重地滚落到山坡上,头晕目眩的意识中,只剩下皮肤被划开的疼痛和内脏快要被挤出来的感觉,所幸,这种痛苦只持续了一瞬间,下一秒本田菊就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本田菊发现自己破破烂烂地躺在一片泥泞中,在一块坡度较缓的山腰处,被一棵树拦住了才没有彻底掉下去,雨水像瀑布一般哗哗的从上面汹涌而下,冲刷着自己的身体。

    ——会死的。

    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撕裂般的疼痛和脑袋的眩晕让他眼前一阵金星,再一次瘫倒在泥水里。

    不行了。

    半张脸就这样泡在雨水的激流中,本田菊听着震耳欲聋的雨声,眼睛不聚焦地看向树与树之间的灰色愈见浓厚……大概已经是晚上了……

    身体已经没有了知觉,困意逐渐剥离掉思维,本田菊想睡觉了。

    ……睡着的话,就不会痛苦了吧……

    就在眼帘即将合上的一瞬间。不远处的灰色里突然一亮。

    跃动的火光。

    本田菊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片火光越来越明亮,一时间竟然连求救都忘记了。

    大雨中,一个红色的身影打着雨伞,擎着火把渐渐走近。狂风中,那人的雨伞却稳稳地握在手里,丝毫不觉吃力。这样的大雨没有给他带来一丝慌乱,那人的步伐悠闲得像在散步,明明雨势完全没有减小,四周却突然静谧得不可思议。本田菊呆呆地看着这幅画面,如入梦境。

    很快,那人就注意到了“横尸”的本田菊,快步向这边走来。

    “天哪……”看到本田菊破烂不堪的样子后,来者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听起来像是少年的声音。

    熄了手中的火把,他俯身轻轻背起散了架一样的本田菊,右手依旧擎着雨伞,滚烫的体温从少年的略显单薄的背部传来,本田菊的心脏才再次跳动起来,于是更加用力地环住那人的脖子,把脏兮兮的小脸紧紧贴上去。

    察觉到背后的动静,少年以为本田菊睡着了,用柔和的声音唤着:

    “不可以在这里睡着哦,会感冒的阿鲁。”

    可听着如此温柔的声线,本田菊反而很快就安心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非常安稳,好像不愉快的事情,危险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睁开眼时,本田菊发现自己睡在一个陌生的怀抱里,并不是很大的,但是非常温暖的怀抱里。旁边是烧得正旺的火堆,发出噼啪的脆响声。

    “睡醒了吗?”头顶传来温柔的声音。

    本田菊抬头看去,却对上一张狰狞的鬼面。一双空洞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

    “不要吃我!!!!!”本田菊抱着脑袋瑟瑟发抖,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对不起,我不是坏孩子,请不要吃我!!!”

    反倒是“鬼面”被本田菊突然间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登时手足无措起来:“呃……别害怕,这是面具阿鲁,是面具啦~我不是妖怪啦!”

    可怀里的本田菊哆嗦地跟抖筛子似的,半晌,见那人没什么动静,才捂着眼睛抬起头,从双手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偷瞄。因为以前也见过村里挂在各家墙上的鬼神面具,现在看来这鬼面也确实是假的,翻着金属的光泽。

    好奇心很快战胜了恐惧,山洞里的火堆因不时灌进来的风而忽明忽暗地摇曳,借着金色的火光,本田菊放下手,仔细打量着这面具——似人似兽,狰狞凶悍,犄角,獠牙,火眉,金目,面色如铁,双鬓似剑,诡谲的神情中威严显现。本田菊看得有点愣怔,竟大胆地伸出手想摘掉那面具,看看那后面到底藏着怎样的面容。

    察觉到本田菊的想法,少年忙按住脸上的面具:“……这个……还是不要摘下来比较好阿鲁。”

    “为什么?”

    虽然这样问着,但本田菊还是收回了手。他就是这样的一个孩子,别人不喜欢,不管理由如何,他都不会再强求。

    不像其他孩子那样任性的原因——自己大概天生缺少一份执着吧,所以从来也不会对生活抱有热忱。

    “你这小家伙怎么和爷爷一样没精神呐——年轻人就要好好地折腾一把呀……”爷爷总是在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发呆时突然摸着他的头说。

    “啊呀,雨好像停了,小菊马上就可以回家了阿鲁!”少年看着外面逐渐明亮的天空,声音听起来很愉悦。

    但本田菊自己却没那么期待。

    红衣的少年抱着本田菊站起身,熄了山洞里的火焰,朝洞口走去。再度沐浴在阳光下的那一刻,前一晚遭遇的种种,都显得那么不真实,身体上的疼痛也不见了,呼入的清凉空气让本田菊的吐息微微颤抖。

    当晨风吹过脸颊时,本田菊听见了一声差点让他掉下眼泪的呼唤,那是爷爷苍劲浑厚又万分焦急的声音,在大山里回荡:

    “——菊!!!!!!!你在哪儿?——”

    然后是其他村民的呼喊声,在林中此起彼伏。

    “爷爷——!!!!!!”相较之下,本田菊的声音像只未足月的小猫。

    因为本田菊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所以戴着鬼面的少年就抱着他加快步伐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很快,爷爷的声音几乎就在面前了。

    少年将本田菊放下来,本田菊仰着脸盯着黑色的鬼面。

    “哥哥你是村子里的人吗?”

    “我住在山里阿鲁。”

    “那……我以后可以来找你玩吗?”

    即使隔着鬼面,本田菊也感觉到少年动摇了一下:“……可……可以吧阿鲁……小菊能来的话,我会非常开心阿鲁。”

    “菊!我的宝贝孙子啊!!!”,身后响起爷爷哆嗦的声音,本田菊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整个抱住了,勒得他喘不过气,“爷爷还以为要永远失去你了!你这小家伙,真的吓死爷爷了!”

    “是这个大哥哥救了……”本田菊伸手向身边抓,却什么也没碰到。

    那个戴着鬼面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此刻,太阳正从林海中缓缓浮出,林间的鸟一起热闹地叫嚷起来。

    “爷爷。”

    “嗯?”

    有些干枯的大手牵着本田菊的小手,爷孙俩在通往村庄的小径上走着。

    “我在山里面碰到了一个戴着鬼面的哥哥。”

    老人的脚步顿了一下,本田菊拉着爷爷的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随即,老人又恢复了悠然前进的步伐,嘴角露出本田菊从见过的难以言喻的笑容。

    “那还真是不得了呐,菊。”

    [5]

    正如本田菊预料的那样,那场大雨过后,艰难支撑着的家终于走到了尽头。

    母亲当晚就收拾了行李离开了村庄,等到本田菊被爷爷找回家时,只剩下父亲一个人坐在床沿上一口一口地抽烟。此后,家里就再无母亲的音讯,父亲,爷爷,包括村里人都对此事闭口不谈,本田菊也很懂事地不去询问。

    父亲从那以后就变得很消沉,除了做一做最基础的农活,很少用心去照料田里的作物,爷爷便无言地担起了这份工作。相应的,他用来陪伴本田菊的时间便越来越少了。

    但是,本田菊并未因此而无聊。

    因为他有了一个新朋友。

    “诶?为什么鱼只咬小菊的钩?!”

    再一次看到本田菊收起鱼竿将活蹦乱跳的草鱼扔进已经快要装满的小红桶里,身边带着鬼面的少年盘着腿抱怨道:“亏我昨天还挖到了那么多蚯蚓阿鲁……来吃一点嘛小鱼们……很美味哟阿鲁……”

    本田菊穿着短袖短裤,头上顶着刚摘下来的绿油油的大荷叶,看着身边少年张牙舞爪的样子,心里默默地说:

    “所以说鱼都被你吓跑了……”

    钓鱼是需要相当的耐心的,而且要保持绝对的安静,本田菊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安静又是他与生俱来的性格。只要他不想出声,那他就能变成一块立在河边的石头。相比之下……

    “有鱼来了有鱼来了……啊!可恶,为什么跑掉了阿鲁!”

    本田菊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那少年一把拽下脑袋上的荷叶帽,鱼竿往脚下一丢,一个纵身跃入河中。

    本田菊坐在河岸边愣了半天。

    因为钓不到,所以改用抓吗……

    不清楚到底是是因为少年真的身手好,还是因为鱼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阵折腾给搞晕了,不一会儿,少年双手捧着一条个头很是可观的鲤鱼窜出了水面。

    “小菊!快看阿鲁!”

    还没等到少年走到岸边,鲤鱼突然使劲一摆,尾巴拍到面具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少年站立不稳向后仰去,跌倒在清澈的水里,鲤鱼也逃之夭夭。看着少年狼狈的样子,本田菊笑得滚倒在地上。

    事实上,本田菊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到底有多久没有这样开怀大笑了。

    少年浑身湿漉漉地坐在水里,随即也嘿嘿地笑起来,捧起河水朝本田菊泼去,本田菊在岸上无处躲闪,干脆也跳进河里胡乱地反击,因为看不见少年的方位,只觉得水朝脸上打来,本田菊完全是在水里乱扑腾,一边扑腾还一边咯咯地笑。直到忽然被人托着腋下高高地举起来。

    “小菊是在打水仗还是在游泳呢?”

    本田菊不说话,只是咯咯地笑,露出月弯一样洁白的牙齿。

    于是少年也绷不住笑出声来。

    一瞬间,本田菊萌生出一个想法:面具下面的那张脸,笑起来到底是怎样的呢?

    这样想着,手就不由自主地行动起来,轻轻地向前伸去。少年意识到本田菊的意图,稍稍迟疑了一下,但并未阻止本田菊。本田菊缓缓移开了黑色的面具。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白皙的面孔,清秀的眉眼,单薄的红唇,有些羞涩的笑容。

    “小菊的话,不戴面具也无所谓阿鲁。”

    不知为何,本田菊捧着面具的双手有些颤抖。

    玩耍的时光总是流逝地飞快,夏季很快就要过去了,本田菊原以为在这近乎静止的童年中,一切都不会有什么不同。

    直到昨天,消失数月的母亲突然叩响了家门。

    山坡的一块裸露出来的巨石上,红衣的少年正在闭着眼睛吹笛子,本田菊并排坐在少年身边,静静地聆听着。山间万物的生息,都随着这笛声在萦绕在山峦的风中回环。

    一曲终了,少年依旧闭着眼睛,感受掠过发丝的清风。神情安详地好像在做着一个美梦。

    本田菊则盯着这张美得不可思议的侧脸。

    半晌,少年睁开眼睛,发现本田菊还在盯着他看,便温柔地笑起来:

    “小菊喜欢刚刚的曲子吗?”

    本田菊慌忙收回视线,看着脚下,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用略带鼻音的肉呼呼的声音说:

    “我妈妈昨天回来了,她要带我去很远很远的城市里上学……可能……没办法一起玩了……”

    耳边只有沉默。

    “大哥哥也一起来吧!”

    “……抱歉,小菊,我不能离开这片土地阿鲁……”

    这下,两人一同陷入沉默。本田菊心里难过极了,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没关系的阿鲁,以后小菊一定会回来看我吧?”

    “嗯,我一定会经常回来的!”

    少年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揉了揉本田菊的脑袋。

    这一揉,让他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直到和母亲一起坐上离乡的汽车,本田菊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少年的名字。

    “没关系的,下次再见面的时候……

    “约定好了,一定……”

    ……

    孩子的约定,往往是最难以兑现的。

    如果选择相信,必将陷入无望的等待。

    ……

    “小菊!小菊!醒醒啦!已经晚上了阿鲁,祭典马上就要开始了阿鲁!”

    本田菊被耳边的吵闹声拉出梦境,睁开眼睛,却对上一张狰狞的鬼面。

    “哇啊!!!!!!!!”本田菊从床上一下弹起,差点滚下床去。

    结果却听见鬼面后传来有些恶作剧的笑声:

    “呃哈哈哈……小菊你的反应……竟然和以前一样……真是……太可爱了阿鲁……”

    把面具转到一边,王耀拉着惊魂未定的本田菊朝灯火通明的屋外跑去。

    “祭神的队伍马上就要到门口了哟,再不抓紧时间就要被落下啦阿鲁!”

    [5]

    穹庐之下,华灯初上。

    夜空的尽头与屋檐下的朱色灯笼之间,是由漆黑到赤红的渐变。

    置身烈火般燃烧的赤色中,让人有种尚未从梦境中脱出的错觉。

    “小菊你看,驱傩的队伍就在前面啦阿鲁!”

    手被牵引着,本田菊恍惚地抬头望去。

    金色的阡陌,从脚下一直向前延伸,宛如盛满蜜酒的光河,静静的在朱红的门庭前流淌着。行人的身影或如飘落其中的花瓣,投落密集热烈的斑驳浅影。

    在光线最明亮处,一切都模糊了的地方,行着打着旗幡的队伍。伍中人皆头系赤帻,面戴鬼兽面具,獠牙犄角,身着朱裳,腰围红、紫、绿、灰、黄五色包肚,足蹬软底绣鞋,手中或执法事器具,或执灯烛贡品,鸣锣开道,沿门驱疫。

    现实与幻觉,自此不可辨认。

    “我们跟在后面吧阿鲁!”红衣男孩拉着本田菊的手,在人群中穿梭,直到靠近了驱傩的队伍,才放慢了脚步。

    “这是沿路逐疫驱邪的跳鬼的仪式,都是这里和附近村庄的人扮起来的阿鲁!……啊,再往前就是出帅的队伍啦,不过我们跟在这里就好阿鲁。”

    本田菊视线越过眼前的人向更远更整齐的行伍看去,发现人的衣着果然不同,虽都戴面具,但衣服皆为鎏金镶边的大红袍子,举通天红幡,同样鸣锣击鼓开道。队伍的中心,十人肩扛薄帷暖轿,亦步亦趋,而轿中并无人。

    “那是给土地神做的轿子,所以上面没有人阿鲁。”男孩在本田菊身边不停地给他解释着眼前的进程,像极了一个称职的民俗导游,“我们现在跟着队伍去山脚下的土地神庙,庙前面就是祭典所在的地方啦阿鲁!”

    平日不见什么人影的小路上现在挤挤挨挨全是行进的人群,本田菊下意识地握紧了男孩纤细小巧的手,生怕他被人群挤散了。

    “总觉得,人多得有点不可思议……”

    “因为没有土地庙的邻村的人也会过来阿鲁,而且……”

    黑色的面具转过来,

    “有不少特殊的‘客人’也在这里阿鲁~”

    说着,男孩抬起白皙的手指,指引着本田菊的视线在人群中不断跳跃。

    虽然在这祭典里到处都是戴着面具的人,但本田菊很快就注意到一些异样。

    ——那个人头上是……猫的耳朵?

    ——那个孩子为什么衣摆下露出了狐狸的尾巴?

    ——为什么那个面具上的鸟嘴在一开一合?

    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一些不可思议的身影悄悄涌动着,脸上无一例外都带着面具。除了本田菊,没有人对此感到惊讶,或者说,没有人发现这些不寻常的身影。

    “……他们到底是?……”

    “嘘,”男孩竖起食指放在嘴唇上,“他们是也希望来参加祭典的‘山里的居民’阿鲁~”

    “什……”

    “啊,目的地到了阿鲁!”不等本田菊继续发问,男孩突然眼睛一亮,兴奋地叫起来。

    顺着他的视线,本田菊看见人头涌动的边缘,沿路列着临时的小吃铺子和砸罐子之类的游戏铺,而男孩看见摆在台子上的小吃立刻两眼噼啪噼啪地放光,不由分说地拖着本田菊就拨开人群全力奔向香味飘来的方向。小巧的身材泥鳅一样在缝隙里穿梭,但是被拖在身后的本田菊就被无情地卡住了。

    “等等,慢一点……我的胳膊!”

    然而,男孩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不,是听不到了……

    最后,本田菊不清楚自己是如何在发生了弹性形变以及非弹性形变后终于挤到铺子前的,然后看着男孩一脸轻松地大喊:

    “大叔,我要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烤串每样四串!!!”

    本田菊刚刚平缓下来的呼吸差一点没噎着——这家伙的内脏都变成胃袋了吗?!

    “好嘞!一共16块钱!”

    “小菊,今天我请客阿鲁!”

    盛情难却,本田菊感谢地点点头,已经放进口袋的手拿了出来。

    然后,本田菊就看着男孩从衣袋里——实际上根本没看清是从哪里掏出来的——足球那么大的袋子。

    ——竟然是钱袋?!

    “一元阿鲁,两元阿鲁,两块五阿鲁……四块三毛一阿鲁……”

    然后开始从里面一枚一枚地拿出一元的,五毛的,一毛的,甚至一分钱的硬币!(现在还有一分钱的硬币吗?!)全部都是硬币!!!

    “为什么只有硬币?!”

    “因为我只有硬币呀阿鲁!”男孩很窘迫地继续低头找硬币。

    实在是不忍心看下去的本田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20元递给下巴快要掉到地上的店铺大叔。

    “……今天还是我请客好了。”

    手里攥着各种小吃,两人站在戏台前的人群中,台上是村里请来的戏班子来表演舞蹈。台上的表演者依旧头戴青色面具,手持棍、叉,扮作小鬼样,又见一壮汉面涂青绿,口带长髯,头顶乌纱,足蹬草鞋,外罩紫红袍,右手持宝剑,驱鬼除邪,巡游赐福。随后又演了几出神话和民俗戏剧。

    再此过程中,两人的嘴巴都没闲着。男孩把面具向上错开一点露出嘴巴吧唧吧唧吃得很愉快,但是本田菊很怀疑他是否还能通过面具上的两个小洞看见戏台上的表演。

    为什么不把面具先摘下来呢?

    这样想着,本田菊端详起男孩脸上的面具。

    似人似兽,狰狞凶悍,犄角,獠牙,火眉,金目,面色如铁,双鬓似剑,虽然和其他人戴的面具属于同一风格,但细看便觉不同,在人群中很是突出。

    突然似曾相识的感觉划过脑海,模糊的梦中的画面,穿过遥远的回忆断层,出现在眼前。

    男孩吃完了手里的东西,拍拍手正准备把面具拉下来戴好,却被本田菊突然抓住了胳膊。

    “我记得……这面具……我记得……”

    失了魂般快速喃喃,本田菊伸出另一只手就要去摘下面具。

    面具下面的脸……一定也和回忆里的——

    想要印证——

    立刻——

    指尖触及的一瞬,男孩按住了面具。

    “在这里不可以哦阿鲁。”

    左手捏着面具的下颚,男孩轻轻抽回右手。

    “小菊,你知道吗?这样的说法——

    “‘摘下面具是人,戴上面具是神’”

    男孩缓缓向后退去,影子一般隐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而我正好相反——”

    本田菊愣在嘈杂的人群中,背对着戏台投下的黄色暖光。直到突然响起的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将他惊得回过神来。有人高喊——

    “——祈礼开始了!!!”

    原先停在戏台和铺子前的人潮不约而同地朝着不远处的神庙涌去。只有本田菊不明所以地杵在原地。但是很快,他就看见村民们在庙宇的祭台前大致列好。本田菊心想大概接下来就是在神像前行拜礼了。

    然后,他的目光捕捉到了一团熊熊燃烧着的鲜红——

    摘下了面具的王耀缓缓走上高台。之前穿着的布衣换成了朱色袍服,红衣红裙,鎏金烫画,荷叶金边织锦袖,烫金挂玉嫣红腰封,三层赭色大摆裳。双手横执短柄石斧。平时束起的黑发散开披在肩头。面如皎月,双目微睁,红唇似笑非笑。

    ——掌管着这片土地的神明。

    本田菊不由深吸一口气,而除他之外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台上之人,村民们依旧在与同行者笑谈,就好像……看不见王耀一样。

    王耀在依次走上石台跪拜的人前站定,在每个人祈福的时候,用手中石斧在那人头上轻拂两下。动作轻盈,宛如舞蹈。

    等到人们基本都拜过了,聚集在祭台下的人也渐渐散去了,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继续看戏游玩去了。

    然而,祈礼并没有结束。

    那些长着奇怪耳朵和尾巴的来访者,也照着之前的样子,依次上台跪拜。唯一不同的是,这些奇怪的人,会抬起头来,和王耀轻声交谈几句,离开之前还会弯腰作揖。

    平常人看来,一定是奇怪的光景吧。

    “是不是吓了一跳阿鲁?”

    “土地神大人……”

    “叫我耀阿鲁!”

    “……老实说,虽然之前已经想到了,但在下还是吓了一跳。”本田菊跪坐在王耀面前,叹了一口气,“毕竟,20多年内容貌没有任何变化,怎么想都不能用科学解释吧。”

    “是啊,已经20年了阿鲁……”

    “抱歉,直到现在才回来……”

    否定似的摇摇头,男孩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笼罩在祭典柔和的光线中。

    “你能回来我真的很开心……那么,再次郑重地——

    “——欢迎回来。

    “——小菊——”

    这次可以好好回答了。

    “嗯。——我回来了。

    “耀。”

    [6]

    人的死亡,最先死去的是心。

    心脏停止跳动,然后血液不再流动,全身的器官逐渐地坏掉,最后,大脑死亡。这时,医生便可以宣布生命已经彻底消失。

    但是,本田菊觉得,死亡来临地远比这些要早。

    在一个人决定放弃生的希望时,他的心就已经死了。

    有时候,本田菊会觉得,措手不及的死亡或许是另一种仁慈。因为,适应走向死亡的生活,并不是那样轻松。

    本田菊常常坐在屋檐下爷爷曾经坐过的摇椅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一成不变的风景,一坐就是一整天。

    除此之外,他无事可做,也什么都没必要做。他不用工作,也没有需要承担的义务,如果一定要找出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那估计就是——

    等待死亡。

    “小菊~我们今天中午吃什么好……”王耀穿着白围裙从厨房里探出脑袋,脸上的愉悦却暗淡下来。

    阳光无法直射的屋檐下,本田菊深深地陷在老旧的摇椅中,目光无神地看向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在想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只是睁着眼睛进入沉眠。

    屋檐投下的阴影,将本田菊与庭院中明媚的景象割为两半,伸手便可触摸的距离间,却好像隔着世界。

    疲惫的肩上,堆积着沉重的悲伤。

    直到王耀轻轻地摇了摇他的肩膀,本田菊才恍惚地转过头,眼睛里几乎没有任何神采。

    “小菊……你……没事吧阿鲁……”

    而本田菊却露出温柔的笑容。

    “我没事,让你担心了。”微笑着,本田菊起身向里屋走去,用轻松的语气说,“是要吃晚饭了吗?耀君想吃什么?”

    王耀站在还在晃动的椅子旁,注视着本田菊的背影。

    “现在是中午阿鲁……”

    “耀君总是来这里呢……感觉像看小孩一样。”本田菊把包菜叶叠在一起细细地切丝,好笑地说。

    “因为我不来的话小菊一定不会好好吃饭的阿鲁。”王耀很肯定地把整袋的方便面放进橱柜里,愉快地拍拍手。

    “……耀,我父亲他……是什么时候离开这里的?”

    注意到本田菊语气的变化,王耀转头看向依然在切菜的本田菊。

    “为什么突然问起……爷爷过世后不久,他就离开了……

    或许,对于他来说,这里只是一个伤心之地吧阿鲁……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本田菊没有再说话。

    20多年前的那天晚上,在做出那个选择的同时,本田菊就被迫变成了罪犯。

    “菊,虽然我们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残忍,但是,你必须选择以后到底要跟着谁生活。”本田菊坐在桌子中间,两边是一样满脸不安的父母。和平时吃饭时一模一样,只是,爷爷此刻坐在院子里抽着烟,一语不发。

    这一刻终于来了。

    就在那天傍晚,母亲到家后不久,父亲就把本田菊叫来,很难得地带他去散步。

    “菊,你会不会觉得爸爸很没用?……算了,你还小,不会懂的。

    爸爸知道爸爸一直很对不起菊,也对不起妈妈,没能像当初保证的那样,让你们过上富裕的生活,让你们觉得幸福。

    但是……爸爸发誓爸爸最爱菊了,爸爸一定会尽自己所有的努力让以后的生活好起来的……

    能不能留在爸爸身边?我已经失去了妈妈,不能再失去小菊了……”

    男人的声音因哽咽而沙哑,却在夕阳下昂着头,不让本田菊看见他的表情。

    ……

    “宝贝小菊,”坐在桌旁的母亲突然留下了眼泪,捂着嘴泣不成声,“小菊和妈妈一起生活吧……你爸爸还有爷爷,但是妈妈就只有小菊了……不要让妈妈一个人到陌生的城市里生活……”

    本田菊不记得最后是如何开口的。

    “……我想和妈妈一起……”

    话未说完,再也无法抑制的母亲将本田菊揽进怀中放声哭泣。

    本田菊的余光瞥见了父亲,那是本田菊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瞬间的崩溃,那是最后的希望和支柱崩塌。原本就在苦苦支撑的父亲在灯光下迅速地衰老,在最后一刻快步冲出了家门。爷爷听到屋里的动静,倚在门框上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和痛哭的母亲。

    第二天,父亲没有来送别,只有爷爷最后紧紧地抱了抱本田菊:

    “好好照顾妈妈,到城市里好好读书。”

    后来,偶然听母亲提到父亲的消息,只道他从那以后一蹶不振,全靠爷爷一人支撑生活。

    狠狠地伤害了一直倾尽所有照顾自己的父亲,而想要告诉父亲的话语,却到最后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好疼!”本田菊手指一抖,放下刀便看见左手食指上一道分明的血口子,鲜血很快就涌了出来。

    “啊!切到手指了吗阿鲁?!”男孩一脸惊慌,不由分说地捧过本田菊的左手,含住受伤的食指舔了舔伤口。

    “稍等一下,我去找找有没有纱布阿鲁!”

    等王耀拿着纱布回来,看见本田菊坐在沙发上怔怔地看着自己的食指,淡淡地说:

    “因果报应,或许是存在的吧…对别人的伤害,最后一定会还回来的……只是,这样的惩罚,真的是很残酷呐……”

    “小菊……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过的事情阿鲁?”

    本田菊却再次僵硬地笑笑:“我很好,别担心。”伸手去接过纱布,王耀却摇摇头,在本田菊脚边的地板上坐下来,握住本田菊的左手,仔细地拿出纱布包扎伤口。

    “……在难过的时候就不用强迫自己微笑了……小菊太过温柔了阿鲁,不开心的事,痛苦的事,全部都包裹在心里,全部都接受,不愿把压力和不悦表现出来,害怕会变成他人的负担……但是,再坚强的内心,这样一直积累着痛苦,最后一定会疲惫的……生了病的心灵,反而会让爱着你的人担忧痛苦的阿鲁……”剪短纱布后,用手指打了个不紧不松的结。

    王耀抬起头,看着本田菊的眼睛,柔和的体温从被握着的左手传来。

    “耀,我……”

    拉着本田菊的手,男孩站起身来。

    “来吧小菊,我带你去个好地方阿鲁。”

    [第7章]

    [8]

    夏日的清晨,是一天当中最为凉爽的时候,湿润的空气在路旁的草叶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划过脚踝时带来心怡的微凉。本田菊穿着白色的运动t恤和淡褐色短裤,手里拎着塑料袋,享受着乡间的美好清晨。

    走过邻居家的院子时,看见早上起来晾被单的王湾正看着自己微笑着。

    “早上好。”本田菊颔首一笑,向院子里的人挥挥手。

    拍了拍晒在绳子上的被单,王湾笑盈盈地朝篱笆这里走来:“本田君今天也去晨练了吗?”

    “嗯,顺便买了早餐的食材。”

    “恩~……”王湾盯着塑料袋。

    “是要做给恋人吃的?”

    “诶?”本田菊没太跟得上对方的思维。

    “因为最近本田君突然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天天早上都早起锻炼买食材,还一脸幸福的样子,所以我想是不是因为爱情降临了~”

    本田菊想了想整天在眼前跑来跑去的小小的身影,突然觉得很有趣,不由地笑起来:

    “如果是恋人的话,那还真是个娇小的恋人呐。”

    “啊!难道是养了小猫吗?”

    本田菊脑海里浮现出抱着沙发靠垫在地板上滚来滚去的小不点,再次忍不住笑起来。

    “嗯,是个相当有活力的小家伙呢~”

    王湾还从没有见本田菊笑得这么开心,完全沉溺在幸福的回忆中,心中有种无名的触动。

    “真是太好了……其实,本田君最初一个人来到这里的时候,虽然也总是微笑着,却给人一种非常疲惫的感觉,好像心里装着很沉重的东西,而且也不怎么出门,大家都有点担心你。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我能感觉得到,本田君你,是发自内心地快乐。”

    “她这样说吗阿鲁?”

    男孩坐在树下的荫凉里,从平缓的山坡上眺望着远处的风景。

    “嗯。”本田菊坐在折叠凳子上,左手拿着调色板,右手拿着水粉笔,隔着画板望着远方出神。

    “虽然之前也确实感觉得到不同,但直到现在才明白这种感觉该如何形容——

    自由。”

    ——好像已经放下了,一直压在心头的重量。

    不必在为遥远的未来做尽打算,不用为以后的漫长时光牺牲掉现在的日常。

    不用肩负着过多的责任,也不会为多余的义务所累。

    仅仅从心所欲地生活。

    “自由……吗?”王耀看着群山之后闪动着的海面。

    “这里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阿鲁?”

    “耀君不能离开这里吗?”

    王耀无奈地笑笑:“因为我是这里的神啊,我就是这片土地本身。”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一山一石,一草一木,我都再清楚不过了阿鲁,但正因为太了解,反而……

    ‘正因为生命短暂,所以才珍贵’这是我以前的一个朋友说的阿鲁。

    对于有限的生命来说,世界总是崭新的,总有那么多的新东西可以探索阿鲁。

    真想到海的对岸,山的外面看一看呐……”

    本田菊放下手里的调色板和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从山上往下看,山谷中一片幽深的翠绿,往上一些太阳能够照到的地方则是金绿色,树木稀疏的地方开着各色的花朵。

    白色的鸟从林海之上紧贴着树冠掠过,清亮的鸣叫夹杂在谷底传来的河流瀑布的轰鸣声中。

    “世界的其他地方可能的确很不同,但是——

    耀君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

    本田菊看着自己还未完成的写生画。

    “我想把这里的一切画下来,把耀君的美——”

    本田菊低下头去看王耀,却见他不知何时又把鬼面扣在了脸上,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柿果。

    “耀君?”

    “呜……这、这样的话很让人难为情呐阿鲁!!!!!”

    本田菊画完了最后一笔,满意地一笑。

    抬眼望向天空,已是午后,阳光从云间倾注而下,在不远处勾勒出头顶的树荫。

    “耀——”本田菊扭头正要说话,突然发现——

    小家伙已经躺在柔软的草地上睡着了。

    脸上还挂着满足的微笑——梦到了什么好事情了?

    本田菊忍不住蹲下来仔细端详着男孩的睡脸。

    平日里总是睁得圆圆的黑玛瑙似的大眼睛此刻轻轻地闭着,长长的睫毛交错地拢在一起,微微地颤动着。

    淡金色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投射下来,落在男孩白皙的脸颊上,可以看见细微的汗毛,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黑色的长发垂落在脸前,当微风掠过山坡,便和细嫩的草叶一齐撩动。

    这个时候,他仅仅是一个小男孩。

    手不由自主地伸出去,将男孩的碎发撩至耳后。

    ——真想到海的对岸,山的外面看一看呐……

    几天后。

    王耀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院子里和树上的麻雀大眼瞪小眼,突然听见门口传来说话声,不久,就看见本田菊抱着一个个头不小的纸箱子踉踉跄跄地走进屋里,小心翼翼地放在地板上以后,瘫在地板上喘气。

    “没想到竟然这么沉……”

    王耀走过去,戳了戳纸箱子,听不出什么动静。

    “这是什么东西阿鲁?”

    本田菊看着王耀,想象着几分钟后将会出现在他脸上的惊喜的表情,不由弯起了嘴角。

    “电视。”
    [9]

    田野里的夏天,日子安静地如午后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淌过白色的河床,不知不觉中消失于日常之中。

    转眼间,已是夏末。

    唯留下跃动的白光,永远地在回忆里闪烁。

    经过数天的奋战,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幅画。本田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惬意的酥麻感让他精神了不少。揉着有点酸痛的肩膀,本田菊从书房——也就是现在的临时画室走出来。

    结果就看见了这幅光景。

    男孩四仰八叉地躺在电视机与茶几之间的地板上,就这样进入了午睡,手里还握着电视的遥控器。

    二手电视里正播放着柔和的音乐,因为音量很小,所以直到本田菊走进来了才注意到。

    大概是怕电视的声音影响他画画吧。

    本田菊踮起脚尖轻轻地从男孩身边绕过,走进卧室,从壁橱里抱了一张薄毯出来,盖在男孩露出的白皙的腰上。

    话说神仙会着凉吗?

    这样琢磨着,本田菊走到电视前关了电源。

    “唔……小菊?画已经画完了吗阿鲁?”男孩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坐起来。

    “嗯,全部完成了,接下来要拿去扫描然后寄给杂志社。”

    “太棒了,让我看看阿鲁!”男孩一个轱辘从地板上起来跑进书房。

    等本田菊走进来,看见他正坐在小椅子上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画。

    “总觉得……小菊的画……明明画的就是这里的景色阿鲁,但却又不像……”

    “诶?不像吗?”本田菊盯着画面仔细看。

    “不是那种不像啦阿鲁,而是……感觉不一样……小菊的画……就像……

    就像‘梦’一样。很安静,总是闪着光,给人一种……隐藏着快乐的感觉阿鲁。”

    “快乐?”

    “嗯,所以我喜欢小菊的画。”王耀抬起头倒着看本田菊有些惊讶的脸,“小菊真的很喜欢画画呢阿鲁,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画画的呢?”

    本田菊拉过书桌旁的椅子也在画板前面坐下来,慢慢回忆着:“小时候爷爷负责照顾我,经常会给我画一些兔子啊柳树啊小花啊什么的。其实现在仔细想想那些都只是一些简笔画,但或许对小时候的我来说这些都很神奇吧。后来到城市里上学,开始接受一些正规的美术教育……但一切的开始,确确实实是因为爷爷画的那些有些拙劣的简笔画。”

    忽然有微风从书房的窗口钻进来,不动声色地风干着湿润的笔迹。

    “耀,你知道爷爷最后埋在哪里吗?……我想见见他。”

    远离村子的一片向阳的山坡上,有一片低矮的树林,树林深处,本田菊拿着一把小铲子,站在一个不起眼的墓碑前,石碑后面是一个干净的土丘,很显然,这里一直没有被遗忘。

    本田菊突然想起了王湾说的“村里人都很尊敬他”,看来并不是假的。

    想到这里,本田菊微微一笑,动手用铲子给坟头盖上新土,擦洗了墓碑,又摆上供果,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做完这些,本田菊才起身后退几步,看着祖父安息的地方。

    “……耀君,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嗯。”

    本田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其实,在我出生以前,我们的家境还不错,母亲刚刚嫁进我们家时也非常幸福,但后来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家里一下子欠了好多钱。

    而且……即使多年以后,父亲仍然没能改善家里的经济状况。

    耀君你还记得我们遇见的那一年吗?那时候我已经8岁了,但家里依旧拿不出钱来供我上小学。

    父亲母亲承受着很大的压力,家里的气氛渐渐变得紧张,后来……

    母亲选择了放弃。

    其实我能够理解母亲的选择,她为了维持这个家庭,吃了很多苦,也忍受了很多,尽管如此,她依旧努力地保持着微笑。但就如你曾经说过的,再坚强的内心,这样一直积累着痛苦,最后一定会疲惫的。

    再后来耀君也知道了,母亲回到村里带我离开。

    你知道吗,耀,我一直都觉得,父亲虽然总是和母亲争吵,吵得厉害时总是做出很多令母亲痛苦的事情,但我觉得,他直到最后仍然是爱着母亲的。

    所以,当我选择了母亲时,他并没有再做阻拦。”

    本田菊顿了顿,有些艰难地继续。

    “但是我无法原谅自己。虽然我完成了和爷爷的约定,照顾着妈妈,给她支撑,后来她也找到了新的丈夫,一个爱她并能够让她幸福的人,但同时我的选择彻底地把父亲推进了深渊,如果说母亲的离开证明他们的爱无法继续,那么我的选择则是在宣告他没有一个做父亲的资格……可是,我不是这样想的,我没有料到我对于父亲原来是如此重要,我以为我做出了最理智的选择……

    他一定无法原谅我,他一定会觉得我是觉得他无法依靠才离开他的……”

    本田菊想再说下去,但是,王耀握住了他的手,手心里传来的温度让他忘了要说什么。

    “的确,小菊离开村子后,小菊的爸爸曾多次也想离开村子去城市里打工阿鲁,但总是没过几年就身无分文地回来了。大概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从过去的失败中走出来吧,已经没有办法相信自己了阿鲁。

    村里的人开始是同情他的,可次数多了,村民们渐渐开始认为是小菊的爸爸太没出息阿鲁,看他的眼神也变得冷冰冰的。

    但是呢,这个时候只有一个人依旧每次都在村口笑着迎接他,帮他分担一些身上的行李。”

    男孩抬起头看着本田菊。

    “没错,那个人就是爷爷。

    小菊觉得为什么最希望爸爸成功的人却最能包容他的失败呢阿鲁?

    ——因为是父子啊。”

    本田菊望着静悄悄的坟墓,突然意识到,这里沉睡着的,不仅是一个祖父,同时也是一个父亲。

    “所以,小菊的爸爸也一定不会责怪小菊的,小菊是个好孩子,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阿鲁。”

    本田菊低头看着身边的男孩,手心里不断传来柔和的温度。

    “谢谢你,耀。”本田菊捏了捏男孩软软的小手,“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告诉爸爸,我真正的想法。”

    男孩看向本田菊的眼睛如泉水般澄澈:“一定可以的阿鲁!”

    西边的天空开始显现出金色的晚霞,太阳即将没入山脊之后。橘黄色的林间小路上,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牵着手悠闲地踏上归程。余辉将两人的影子在身后拉长,变淡。

    “对了,小菊你知道为什么小菊的爸爸选择把爷爷葬在这里吗?”

    “为什么?”

    “因为那片树林每到春天,长出叶子前,会开出满树的的白色小花阿鲁,风一吹就好像下雪一样,非常漂亮阿鲁~”

    “嗯……”本田菊思考了一下,

    “决定了,等明年春天一起来看吧。”

    “真的吗?!”没有料到本田菊会这样回答,男孩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讶。

    “嗯,因为直到现在我的身体依然很健康,怎么说呢,我有种感觉,说不定可以一起等到来年的花季。”本田菊微笑注视着男孩的眼睛。

    男孩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拉着本田菊的手。

    “其实呢,明年夏天也有很多漂亮的景色阿鲁,明年秋天说不定会有盛大的祭典,加把劲到冬天……”

    本田菊忍不住笑了。

    “耀,你太贪心啦……”

    夕阳的彼岸,月亮隐隐约约地出现在碧蓝的天空中。

    今年的夏天,就要结束了。

    [第10章]
    ——————————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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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 QWO2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