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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搬运]APH菊耀-永恒之夏 by:镜中玄灵 (下)



  • [11]

    初雪落在院子里的树枝上时,本田菊正好捧着热气腾腾的茶杯走过书房的窗前。

    “下雪了……吗……”

    纷繁的雪花从灰蒙蒙的空中匀速飘落,悄无声息地落在蓬松的积雪上。鸟的叫声,村子里狗的叫声,都被吸纳进大雪的屏障中。院内院外,一片寂静。

    本田菊也无声地笑了一下。

    就在准备转过头的瞬间,突然听见树上响起沙沙的声音,回头再看,却只看到微微晃动的树枝,树上的积雪簌簌地一团团落下来,噗地掉在树下的草丛里。

    白色的草坪上,多出了一串小脚印。

    有客人来了。

    本田菊弯了弯嘴角。

    他当然知道那是谁。

    将手里的咖啡放在书桌上,本田菊从书房出来,直接走到卫生间拿了干毛巾,再出来果然看见男孩正站在通往庭院的玻璃门前努力拍落衣服上和脑袋上的雪花,像一只刚刚洗过澡努力甩干毛发的小狗。

    “没关系的,进来吧。”本田菊拉开玻璃门,把男孩不容拒绝地拉进来,趁外面的凉意进来之前把门拉上。然后跪下来用毛巾帮他擦干头发,男孩解开脑后的发带,很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男孩穿着红色的布料上衣和白色裤子,虽说是长袖长裤,但看着就觉得单薄。白嫩的脸蛋和小小的鼻尖冻得红扑扑的,但男孩好像并不在意,嘿嘿地笑着。睫毛上的雪花化了,晶莹莹地挂在睫毛尖上,忽闪忽闪地。

    本田菊把毛巾给他,站起身来。

    “请稍等一下。”

    等本田菊从卧室里出来,男孩已经擦干了头发从新扎好,看见本田菊怀里的毛衣和围巾,露出讶异的神色。

    本田菊再次在男孩面前跪坐下来,将围巾放在腿上,把毛衣前后比好:

    “不许动,举起手来!”

    男孩一下子被逗乐了,咯咯地笑着,乖乖地举起手。本田菊把毛衣套在布衣的外面,过于宽大的毛衣直接盖过了男孩的大腿。

    “该说是衣服太大呢,还是人太小呢。”

    男孩气鼓鼓地撅起了嘴。

    本田菊露出“我错了”的笑容,拿起长长的围巾,绕在男孩白皙的脖子上,直到男孩的脸都要埋在围巾里了,还留有很长的尾巴。

    本田菊想了想,将长尾巴在王耀脖子后面打了个蝴蝶结。

    像个脖子里系着丝带的猫。本田菊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出来。

    但男孩显然不知道自己现在的造型。

    “其实,我感觉不到寒冷的阿鲁。”

    “感觉不到温度?”

    “不是那个意思啦阿鲁~我是说尽管很冷,但我并不会觉得痛苦阿鲁。但是——”

    王耀往前挪了两步,脸埋在本田菊胸口的毛衣上有点害羞地蹭啊蹭。

    “但是我能感觉到温暖阿鲁……

    ……谢谢你,小菊……”

    ——一直在想,明明已经度过了数不清的时光,遇见过那么多生命,为什么只有眼前这个人这么特别呢?为什么只有和他在一起时能感受到从未体验的欣喜呢?

    “但是,好土阿鲁……”

    “?”

    “衣服好土阿鲁……”男孩脸埋在本田菊肩膀上扑哧哧地笑了,“好像从老相册里拉出来的阿鲁……”

    本田菊看看王耀,在看看自己,两人都穿着老年人喜欢穿的粗纹手织毛衣。

    “因为是爷爷的衣服所以……话说整天穿着汉服的家伙没资格吐槽这个吧!”

    “本田菊老爷爷~”

    “老……我要是老爷爷,‘您’不早就老成精了。”本田菊刻意使用了好久不说的敬语。

    王耀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没错,我的确是仙人阿鲁。”

    本田菊无言以对了。

    因为临着海边,乡村的冬天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寒冷,还没觉得怎么体会到寒冬的压抑,转眼就到了年末,村子里的女人开始动手做一些年货的准备,进城的男人们也陆陆续续回家帮忙。

    有一天本田菊突然接到了一家杂志社的电话。

    “……总之就是这样,您的作品在读者群里反响很大,我们希望您能继续将作品提供给我们……”

    “抱歉……我恐怕不能……”

    “如果是因为报酬不够的话,我们保证会按照您的要求支付的。”

    “并不是那样……真的非常抱歉,我,以后不会继续画下去了……感谢大家的厚爱……”

    跟编辑解释了半天,那人总算是将信将疑地挂了电话。本田菊叹了口气,觉得口干舌燥,从沙发上起身去厨房倒水。

    余光瞥见书房紧闭的门。

    是的,以后不能继续画下去了。

    在最后一幅完成之后。

    至于原因——

    本田菊塞好暖瓶的盖子,伸手拿起杯子往外走。

    但是,

    茶杯脱手了。

    明明好好地握着杯身,

    手却完全用不上力气。

    如同慢动作一般——

    却眼睁睁地看着杯子从手中漏下去。

    静静地在地板上碎成残破的花瓣。

    王耀刚刚翻进院子,突然听见屋内一声脆响。

    “小菊!”

    里面静悄悄的一片漆黑,只有厨房开着灯。

    本田菊瘫坐在灰白色的地板上,失神地低头看着双手,眼睛直直地盯着颤抖的指尖。

    浑身一阵阵地战栗。

    面前是一摊支离的杯子碎片。

    立刻就明白了刚刚发生了什么。

    王耀冲过去,将本田菊的脑袋揽在怀里,不顾一切地遮住他的眼睛。

    “小菊真是不小心呐阿鲁,不过没关系的,我有时候也会拿不住东西阿鲁,有一次祭典的时候我还把法具弄掉了呐阿鲁!……”

    本田菊没有说一个字,只是紧紧的抱住怀里唯一的温度,用尽全部的力气,紧紧地抱着他。

    王耀也不再说话,只是也用尽所有力气抱住怀里颤抖的身体。

    ——一直在想,明明已经度过了数不清的时光,遇见过那么多生命,

    为什么只有眼前这个人这么特别呢?

    为什么只有和他在一起时能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欣喜呢?

    ——为什么……

    只有在他将要离去时会如此痛苦呢?

    [12]

    未来与过去,到底哪一个更重要?

    几乎所有年轻的生命都会回答明天。

    直到他们开始怀念过去。

    明天一定回来到,但是逝去的昨天则永远逝去了。

    如果明天代表又要变成独自一人,有多少人会祈祷明天永远都不会到来?

    无尽的时间,一条没有路标的小径,找不到起点,也永远不会迎来终结。数不清的生命诞生又消失,眨眼的功夫便了无痕迹。

    他是它们的神,它们是他爱的孩子。他为它们送上祝福,它们在他怀中走完短暂的旅程。

    时间波澜不惊地流逝,不管这片土地上发生怎样的变化,他所做的事情一如既往。

    不理解欣喜的感觉,也不知道留恋的含义。

    直到遇见了第一个特别的生命,它称他——“朋友”。

    ——我并不觉得自己很可悲。正因为生命短暂,所以才珍贵。如果花朵一年四季永不停歇地绽放,反而无人驻足。

    ——但四周只有我自己,我感到很孤独。

    ——耀也这样觉得吗?

    ——……

    ——我好想变成人类啊……

    ——因为那样——

    ——我就可以拥抱耀了~

    宝贵的只言片语,被小心翼翼地藏在记忆深处,当一个人躺在阳光晒过的山坡上的时候,一个人坐在月光洒落的溪流边时,便取出来反复地擦拭。

    本田菊突然从梦中醒转,睁开眼睛,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嗯……耀?”本田菊看了看窗外的月亮和深蓝的夜空,确定还不到起床的时间。支着身体坐起来,露出温柔的笑容,“突然跑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因为背着月光,本田菊看不清男孩脸上的表情。

    “没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你……”

    冬夜皎洁如霜的月光透过窗户落在房间里,幽冷的月影下,王耀垂手立在床边,黑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目光复杂而深邃,本田菊不知道他到底就这样在这里站了多久。

    单薄的身影落寞到让人心痛。

    “我们昨天晚上不是刚刚道过晚安吗?”本田菊下床穿上鞋,走到男孩面前,安慰地摸了摸看起来很伤心的小脑袋,“……既然睡不着,我们干脆一起喝杯茶吧。”

    本田菊转身去泡茶,却被王耀拉住了袖口。

    察觉到王耀今天晚上真的不太对劲,本田菊停下脚步,转回身看着他。

    “小菊……

    ……再……

    ……再抱抱我吧。”

    实际上,王耀还没说完,本田菊就已经跪下来将他揽入怀中,任他把脸埋在自己肩头。

    就这样抱了一会儿,男孩用带着鼻音的声音小声说:

    “……小菊……”

    “嗯。”

    “……能不能不要离开我?能不能,直到最后,也留在我身边?”

    “嗯。”感受着肩膀上温热的气息,本田菊闭上了眼睛“我哪里也不会去的。”

    这是,两人最后的,悲伤的约定。

    最后一次放下画笔,本田菊在椅子上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画中的世界。因为最近手用不上力气,完成这幅画用了相当长的时间,直到现在却觉得是否完美并不是那么重要。

    坐在画前,内心便感受到那时的温暖,这就够了。

    晚霞映在画纸上,铺上昏暗的橘黄,本田菊才从注视中回过神,起身准备喝杯水然后去准备晚饭。

    今天的晚餐要丰盛点,美味的饭菜加上这个礼物,他一定会开心得手舞足蹈。本田菊坐在客厅的木地板上,一边喝茶一边在脑海里预演即将看的让人期待的一幕。

    忍不住笑出声来。

    王湾是来送给邻居一些年货的。想想本田菊一个男人独自生活,想必多少对置办年货会有点棘手,正好家里做得多,就带些过来。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门后传来一个人低低的笑声。

    “菊君在吗?”

    笑声停了一下,随即传来从地板上站起来的声音和带着笑意的应答声:“马上就来——”

    能够想象门里那人努力调整回正经的样子,王湾不禁去猜他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等他开门了一定要问个清楚。

    然而突然间屋里就没了动静,

    笑声停得太生硬,王湾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几秒钟后,她听到了木地板上倒地的闷响。

    “……

    ……

    ……菊……君?”

    本田菊是被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声音唤醒的。

    呆板的,微弱的滴滴声,平静到令人恐惧。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瓷砖,白色的仪器,白色的输液管,白色的被单。

    这样的景色,消毒液的气味,手背上黏着的针头,本田菊再熟悉不过了。

    本田菊顿时陷入梦醒的恍惚和无尽的恐慌。

    这时,视线里凑过来熟悉的主治医师阿尔弗雷德架着眼镜的脸:“……醒了吗,本田先生?”

    本来已经气息奄奄的病人却从床上一跃而起,一把扯下呼吸罩,疯狂地抓住医生的肩膀,苍白的手指深深陷入白大褂里,输液的架子被他扯得哗啦啦剧烈晃动,几乎是绝望地朝他大叫:

    “我是什么时候被送过来的?!

    我是不是离开过这里?!!

    我回故乡去了对不对?!!!

    我在那里呆了一整个夏天,还有秋天,冬……现在是什么季节?!是冬天对不对?!”

    本田菊盯着医生的眼睛,浑身痉挛般痛苦,手指因过度用力而不停颤抖,“难道……我一直都在医院里吗?……”

    本田菊瘫坐在床上,没有了氧气罩,呼气困难,视线周围因缺氧而漆黑一片。

    可之前的,又算什么?

    是梦吗?

    是假的吗?

    第一次入院时,他一直是个安静的病人,静的像一潭死水,被这反常举动吓呆了的医生推了推眼镜: “除夕夜快乐,本田先生。”

    弄明白医生话里的意思后,泪水便立刻涌了出来,脸上却是笑容。

    “……是真的……太好了,是真的……”

    本田菊躺在暖气边的病床上,身体却越来越觉得寒冷。守在旁边的医生有点昏昏欲睡,本田菊看着心电仪上微弱的跳动,缓缓念道:

    “所以说,这就是最后了吧……”

    医生迷迷糊糊地回答着:“……其实,你能活到冬天,已经是奇迹了。我一直以为你已经永远留在故乡了,前几天王湾小姐突然用你的手机打电话过来的时候,看见手机屏幕上显示你的名字,我还以为闹鬼了哈哈……抱歉……”

    本田菊望着天花板,眼皮越来越沉重。

    “医生,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请一定要答应我……”

    “说吧,我一定会尽全力做到的。”

    “谢谢……请在我死后和王湾小姐联系,拜托她把我带回那里,不用棺材,也不要墓碑……埋在山里就好……还有,请不要将我火化……拜托了……”

    医生沉吟了一会儿,问:“没问题,但是……想回到家乡,我可以理解,但为什么不可以……?”

    本田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半晌,突然又开口:

    “因为……好像……那样的话灵魂会升上天空……就没办法完成约定了呢……”

    “……你真的是很爱那片土地呐。”

    这次,本田菊再也没有回答。

    四肢没有感觉,寒冷也渐渐远去了,一直裹在眼前的黑暗好像被空气稀释了逐渐退去,淡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模糊的视线。

    金色的花海中,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和那一日一样,花丛中的男孩欢笑着转过身,黑色的长发在微风中摇曳——

    欢迎回来——

    小菊。


    这又是一个小小的童话,可能是故事的结尾,也可能是另一个故事的序幕。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美丽的世界里,只住着一个男孩。这个世界美极了,在这个世界里,有最温暖的阳光,有最飘逸的流云,有清澈的河流,男孩爱极了这个世界。

    可有时候,却觉得有点孤独。

    直到有一天,男孩路过一片刚刚因起火而焚烧殆尽的枯林,听到了细细的哭泣声。

    寻着声音走过去,男孩发现,在焦黑的枯木间光秃秃的土地上,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朵金黄色的小雏菊,在了无生气的土地上,在柔和的阳光下,

    孤单又有些倔强地开放着。

    “我叫王耀,你叫什么名字?”

    “虽然我很想好好的回答,但是我没有自己的名字。”

    男孩丝毫不介意,在金色的花朵前蹲下来——

    “那我来给你取个名字吧阿鲁!”

    之后发生的故事,我们就都能猜到了。

    男孩和雏菊,都找到了唯一的朋友。

    “那……

    你就叫——”

    ===============END=================

    [尾声]

    季风裹挟着海浪的湿气,降临在海边的村庄。空气中可以嗅到柔和的温暖,当它掠过篱笆上新生的藤蔓时,婴儿般稚嫩的新叶抖落了挂在叶尖的露珠,含着朝阳光辉的露水跌落在草丛中,无声地碎成金色的流光。栖于草间花朵上的蝴蝶,被草叶传来的微微震动惊动,挥着白色的翅膀飘向空中,沿着开满细小野花的小路向村庄外飞去。

    而笼罩在阳光下的村庄,依然静默着。

    又是一年春天,对于这个稍显闭塞的小村庄来说,去年与今年,昨天与今天,没有任何不同。季节变化,时间却似乎并未流逝,人们遵从着自然的安排,却随性地活着。

    一切都是如此地有条不紊,一成不变,就如同两天一趟的城际公交,又晃晃悠悠地驶进小路,在村口锈迹斑斑的站牌前慢吞吞地停下来。

    男人从车上走下来,他是车上最后一位乘客,把他放下来以后,公交车就掉了个头,晃晃悠悠地驶进了山里。

    男人的衣服是很老旧的款式,也很难算是整洁,过分灰暗的脸上,歪歪斜斜地长着胡茬,眼睛很大,但是没有一丝神采,深深地凹进眼窝里,直愣愣地看着通向村里的小路和路旁散落的房子。本来就没有打理的头发在车座靠背上蹭得乱糟糟的显得很邋遢。男人并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实际上,这对他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太过明媚反而有点不真实的阳光投射在他死气沉沉的身影上,与周遭的景色看起来格格不入。

    男人两手空空,无所适从地握了握,放进了衣服口袋里,触到了口袋里的小瓶子。顿时苦涩的神情从男人脸上一掠而过,他垂下了头,朝着前方迈出了步子。

    是的,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看到熟悉的围墙时,男人突然意识到门的钥匙已经丢了,好在围墙并不高,翻也是能够翻过去的。所以当男人看见门上的锁不见踪影时,以为是小偷把锁剪掉了。

    “你是……”身边突然响起了女人试探的声音。

    男人缓缓转过头。

    女人看到男人的脸先是愣了一下,半晌脸上才由惊吓缓和成惊喜:“本田叔叔!竟然是本田叔叔!您竟然回来了?!”

    但与女人的惊喜不同,男人看着眼前人的笑脸,嘴角的肌肉抽/动了半天,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哎,原来是湾酱……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啊……”

    这时王湾才发现男人的眼睛完全是空洞的,好像蒙受着巨大的痛苦。突然意识到了——现在完全不是值得开心的时候。

    “您……已经知道了菊君的事情了吗……”

    然而,当听到了这个名字时,男人黑洞般的眼睛里忽然点亮了一束光芒:“你是说……小菊?他回来了?!”

    男人说着就要推开门迫不及待往里走,眼睛直往房子里看:

    “真是的,这么突然,我一点准备也没有……”

    看来是还不知道。

    王湾反射性地拉住男人的胳膊,换来男人有点奇怪的目光。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男人这个悲痛的事实。

    “怎么了?湾酱,既然来了,大家一起喝杯茶吧。”男人温和地笑着,眉间的皱纹随着微笑展开了。

    “菊君他……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王湾咬着嘴唇。

    男人眼中的光瞬间就暗了下去。

    “……已经走了吗……”

    “其实……本田叔叔……菊君他……”有些事情是瞒不下去的,但她真的恐惧着,如果将事实说出来,眼前的男人到底能否承受。

    “您的儿子……菊君他……去年冬天已经过世了……”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王湾根本无法相信,一个人的脸色,会一瞬间苍白到面如死灰。

    就像一具迅速风化的枯尸,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去再也无法起来了。

    “菊君过世前要求不要墓碑,所以我也只是大概记得埋在哪里……您要不要去看看……”

    而男人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似的,在原地愣了半天,机械地转身,一声不发地朝屋子挪动脚步,眼神僵直地看着地面,嘴唇不停地颤抖。

    王湾目送着男人无力地推开门,又看着门无力地掩上。

    男人踉跄着,在玄关费了好大劲才脱掉脚上磨得掉皮的鞋子,实际上他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地板上落着灰尘沾上了男人的袜子。但男人没功夫在意这些,往前挪了几步,走到客厅边扶着茶几的边缘跌坐在地板上,盘着脚发愣。

    二十年的杳无音信,如今终于盼来的消息,却是始料未及的死讯。

    现在,

    男人才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在父亲死后,男人决定要永远离开这里,抛开所有的过去开始全新的生活,一定得到一个成功的后半生。他原以为从此再无牵绊,事实却是——

    他又回到了这里。

    他输掉了最后一次的豪赌,当身上的钱只剩下一次车费时,他相信这就是天意。

    当世界都容不下他时,只有这个他拼命逃离的地方,在他茫然环顾时默默地敞开怀抱悲哀地看着他。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别无选择。

    他终究无法摆脱过去,那是他无法破解的梦魇。他是个彻头彻尾失败的人,过去已经证明,将来也不会改变。他是个无能的丈夫,是个不孝的儿子,甚至不能成为一个给孩子带来哪怕最小的幸福的父亲。神本来给予他所有,但他一个也没能留住。

    他已经看不到未来。

    男人的手碰到了衣袋里的硬齤物,左手颤抖地从中摸出一个白色的小瓶子,在手里缓缓转动,标签上四个黑体字映入眼帘——

    地西泮片。(安定片)

    男人浑身有点颤抖,不再去看瓶子,将之放在桌子上,撑起身体去找水。

    空荡荡的房间里还残存着有人生活过的痕迹,男人走之前卖掉了原来的电视机,但现在电视柜上却摆着一台略显老旧的电视机,上面笼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正对着电视机屏幕。

    遥控器旁边是两个摆在一起的一模一样的陶瓷茶杯,里面的水已经干了,时间却并未在其上留下痕迹。

    就好像不久之前,就在这里,还有两个人坐在茶几后的沙发上一起看电视,两人的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热茶。

    去往厨房的路上,书房半掩着的门吸引了男人的注意,他突然有种不寻常的预感。没有过多思考,男人跟着直觉的引导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尘土的气味迎面而来。

    和其他房间一样,这里也落满了细小的灰尘,书房的一角,摆着一个巨大的画架,画架旁散落着来不及收拾的笔,颜料早已经结块干裂。

    画架前,放着一个袖珍的小椅子。出乎男人意料的是,椅子上竟没有一丝灰尘,反着木质的光。他想不出其中的原因,比起这些,男人伸出双手,小心地揭开了盖在上面的画布。

    鲜亮的色彩一点一点地填充了男人漆黑的瞳孔中。

    澄澈洗练的苍穹,干净到只剩下空灵。

    无限的广阔空间下,是遍野的金色花朵,纷飞的花瓣如金箔镂刻的蝴蝶,几乎要冲破画面飘落脚边,满含清香的海风也仿佛已经扑面而来。

    男人盯着画面的深处,无法移开视线,不由就近在画架前的小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抚上膝盖,仔细地看着,梦幻的景色传递着不断鼓动的热烈感情,真挚的喜悦和近乎狂热的爱,波涛般难以抑制地涌动却最终化作淡淡的溪流殷染画外的观赏者。

    男人僵死的心脏中悄然划亮一根火柴,冰封在心室的血液不留痕迹地融化后被泵直全身,。

    这幅画的作者,应该就是他的儿子。

    在画着这幅画时,到底怀着怎样的感情?

    到底在想什么?

    就在此刻,画的一角,几行有些颤抖的笔记映入眼帘——

    【永远之夏 ——献给不朽的生命 和生命的不朽。】

    盯着这几行字,男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从椅子上站起来往一旁退了两步,靠着窗前的书桌,打量着油画般静默的画架和椅子。

    眼前渐渐浮现出一个想象的画面——一个模糊的身影,也和自己一样,久久地坐在这幅画前,感受着其中的无尽表述,陷入静谧的冥想。

    男人的手扶着桌子沾满细尘的桌沿,却感到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转身低头看见手指正按在一个自制的简易信封上。

    信封表面正中央三个钢笔大字让男人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致父亲】

    男人用剧烈颤抖的手拿起信封,一遍遍抚去上面的微尘,却没有勇气取出里面的信纸。他不知道里面会有什么,他甚至不敢去想象这个被自己遗弃了20年的儿子会对自己说什么。

    但他必须去面对,不管看到怎样的话语。

    男人屏息慢慢展开信纸。

    【拜启:爸爸

    你会看到这封信吗?在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多久了?但是对我来说,永远只有20年而已。

    好久不见了,爸爸。

    你曾说很抱歉,没能给我富裕的生活,没能让我和其他孩子一样享受无忧的童年。看着别的孩子穿着新衣,只是笑着说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没用,其实我也是知道的,你虽然什么也不说,心里却比我还难受。

    你曾问我,你是不是一个失败的父亲。

    小的时候,爷爷说起我出生那日的情景。你像一个孩子一样抱着我在病房里雀跃,天天隔着育婴室的玻璃眼巴巴地看着我的床位。跟在护士后面询问关于我的每一个细节。

    对于我来说,这就足够了,爸爸。

    你给我的爱,对于我降生的喜悦,不比任何一位父亲逊色。

    谢谢你,爸爸。

    还有——

    我爱你。】

    男人扶着桌沿,右手握着这封简短的信,哭得一塌糊涂。

    临着大海的山坡上,穿着白衬衣的中年男人仰头眺望远方的海平线,海风掀起因洗得过多而有些发黄的衣摆,吹开修剪过的黑发露出夹着白发的鬓角。

    “你在做什么阿鲁?”

    男人侧身看见山坡更高一些的地方站着一个红色的身影,一个戴着面具的小孩子正看着他。

    男人想了想,视线又回到海面上。

    “道别。”

    戴着面具的孩子沉吟了一下。

    “这次下定决心了吗阿鲁?”

    男人笑了:“不是下定决心——是得到了许可。”

    “我想我现在可以真正开始新的旅程了。”

    最后又望了一眼大海,男人转身踏上回程的路。

    “再见。”

    “再见了……祝贺你。”身后的道别声柔和得像云端的阳光。

    戴着面具的男孩看着男人承载着阳光的背影消失在山坡后的密林里,一直微笑着。

    “这次,一定会幸福的阿鲁。”

    “对吧,小菊?”男孩低下头。

    男孩脚边,一朵含着金色花苞的雏菊,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

    ==========《永远之夏-foreverlasting summer-》【完】============
    free talk:

    到此,我要讲述的故事全部结束了,但生命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感谢大家一直的支持,从盛夏一直到中秋。每次看到大家的回复,都会觉得熬夜的辛苦都很值得,也会觉得非常快乐和感动。

    这是一个关于生命和自然的故事。小菊作为一朵雏菊和作为神明的耀君相见了,两人成为彼此唯一的朋友后,花在凋零前许愿想要变成人类抱一抱其实也很孤独的耀君。之后作为人类的小菊和耀君再次相遇,完成了心愿后小菊再次回归土地。最后的最后,一切回到两人最初的那样,小菊又成为小菊。

    两人之间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是友情?还是大地对于自己诞下的生命的爱?到底两人之间有没有爱情?因为连海边日出时的kiss都像是慈爱的吻。其实,有时候,可以不用一定要分得一清二楚,就像友情爱情这个永远令人纠结的话题一样,不管是哪一种多一点,两个人想要一直一直陪伴着对方,已经足够了。

    关于结局,如果按照最最理想的模式,小菊应该是以永生的方式和耀君永远在一起,或者至少是在耀的力量帮助下奇迹般痊愈。但生命就是生命,所有的生命都会经历出生走向终结,在诞生时就已经知道要死亡,但还是要努力活下去,这才是生命的悲壮和美丽。耀君实际上代表大自然,爱着所有的生命,却不会偏袒任何一个生命。在过去的亿万岁月里,生命就是这样遵循着这样的规则出现又消失的,以后也不会有例外。

    尽管并不是完美的结局,但BE和HE有时候只相差一点释然,要看如何去看待它。小菊在短暂的时间里,既完成了作为人类的愿望,也完成了作为雏菊许下的愿望。虽然并非没有任何恐惧,但真正离去时回顾人生,虽然不是完全没有遗憾,但最最想做的事情都已经完成了,这样,已经满足了。

    大约一年前吧,我曾经有一次被怀疑得了绝症,因为各种症状都非常像,而且发病条件也完全符合,那次真的把我吓得半死,结果出来前整整哭了一整夜,直到最后没劲了以后躺在床上想遗书(物极必反……),却发现以前一直纠结的事情根本是无关紧要的,最想做的事情却被埋在日常的琐碎里了。

    当然,我现在活蹦乱跳的。但是那次接近死亡的经验却很宝贵,直到面临死亡时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把自己真正想要的记在心里,我希望等到有一天死亡真正到来的时候,我可以满足地说——我最想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至少我从未遗失它。小菊离去时的释然和满足,我希望自己也可以拥有。

    鞠躬。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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