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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转载]APH/露中-[Le Papillon 蝴蝶] By:卡洛亚洛(卡洛_Jalo)[中]



  • *是10年的露中经典文

    这篇主要是【耀&子露】之间的故事,CP向并不是很明显,后续的[Swallowtail 燕尾蝶]可点击主页查看

    • 角色因时代背景不同而性格不同,请勿抨击角色.

    以下正文:
    Chapter. 10 〔喙蝶科 Libytheidae〕

    《夜莺与蔷薇》 作者:奥斯卡.王尔德( Oscar Wilde 1854-1900 )

    “她说过只要我送给她红玫瑰,她就同我一起跳舞,”年轻的大学生大声说道,“可是在我的整个花园里,连一朵红玫瑰都没有。”

    这番话让青橡树巢里的小夜莺听见了。她望着满面泪水的年轻人,他的心上人不愿同他参加王子的舞会,除非他为她带来一朵红蔷薇。深爱着青年的小夜莺不忍青年悲伤,决心为他寻找红蔷薇。

    她飞向草地中央的一颗蔷薇树,“请给我一朵红蔷薇吧!我愿为你唱最甜美的歌。”

    “我的蔷薇是白色的,白得就像大海的浪花。”

    小夜莺飞向另一株蔷薇树,“请给我一朵红蔷薇吧!我愿为你唱最甜美的歌。”

    “我的蔷薇是黄色的,黄得就像琥珀王座上美人鱼的金发。”

    小夜莺又飞向青年窗下的那株蔷薇树:“请问您的蔷薇是红色的吗?”

    “是的,我的蔷薇是鲜红色的。红的就像鸽子的血,红得超过海洋洞穴中摇曳的珊瑚扇。可霜雪已经僵冻了我的血管,我今年是不会开出蔷薇花了。”

    “我只要一朵!就一朵红蔷薇!就没有办法让我得到它吗?”

    “办法倒是有一个,但太可怕了,我不敢对你讲……”

    “请您说吧,我不怕。”小夜莺说。

    “如果你想要得到一朵红蔷薇,”树儿说,“就必须在月光下用音乐把它催生,还要用你胸膛中的鲜血将它染红。你必须用你的胸膛顶住我的一根刺唱歌。你必须为我唱上整整一夜,那根刺一定要穿透你的胸膛,你的鲜血一定要流进我的血管。拿死亡来换取一朵红蔷薇!”

    小夜莺犹豫了,可她爱着那位青年。若是自己能为她找到那能让他笑出来的红蔷薇,那自己又有什么不能做呢?于是……

    当月亮升到夜空之时,夜莺飞向蔷薇树,将她的胸口顶住尖刺。胸膛顶着刺,她唱了整整一夜,就连水晶般清凉的月球都要俯下身来倾听了。传诵爱情的歌声响彻了整整一夜,刺在她胸口越刺越深,她身上的鲜血也快要流干了。

    一层娇嫩的红晕爬上蔷薇花瓣,就跟新浪亲吻新娘时脸上泛起的红晕似的。但花刺还是没有刺倒夜莺的心脏,所以花心还是白的。因为只有她心头的血液,才能将蔷薇的花心染红。

    于是夜莺把蔷薇刺顶得更紧,刺进了她的心脏,一阵剧疼传遍她全身。她痛得越来越厉害,歌声也越来越激昂,因为她歌唱着由死亡完成的爱情,歌唱着在坟墓中依然不朽的爱情……

    “看啊,看啊!”树叫起来,“蔷薇造成了!”可是小夜莺没有回答,她已经躺在青草的露珠中死去了,心口还扎着那根刺。

    正午,青年打开窗户,发现了那朵红蔷薇。

    他高兴极了,急匆匆将蔷薇摘下,想将它献给心上人。

    “这是世界上最红的蔷薇。今夜你就把它戴在你的胸前,我们一起跳舞的时候,它会告诉你我有多爱你。”

    可是少女却皱起了眉头。

    “它和我的衣服配不上,”她回答,“御前大臣的侄子已经送给我了珍贵的珠宝,人人都知道珠宝比花更值钱。”

    听到少女的话,青年气愤地离开了。

    他一下子把红蔷薇扔到大街上。蔷薇落入阴沟里,一辆马车从它上面碾压了过去。

    “爱情真是无聊!”青年回到屋里,读书去了。

    -完-

    依偎着哥哥的小姑娘一听完这个童话就哇地放声哭起来。

    3岁的小伊万一看到2岁妹妹哭了,赶忙丢掉摆放在腿上的厚沉故事书,去哄自己的小妹妹。

    “娜塔你真是的!明明是你闹着要我念故事给你听的……别哭了,乖啊,要是尤利娅姐姐知道我又把你弄哭了,非得向爸爸告状不可!”

    “哥哥~哥哥……小,小夜莺好可怜……”被小伊万抱着的小娜塔啜着,头上扎的大大的蝴蝶结也随之颤颤。

    “不怕哦,娜塔,不怕~”虽然只比妹妹大1岁,但小伊万还是很有哥哥的样子,小手安抚着妹妹的背。

    3岁的小家伙微笑着,可其实心里很烦这样幼稚地会因为童话而哭泣的妹妹。不过他心想,自己也不是1,2岁的人了(作者:喂喂!你不也就3岁吗!),还是应该照顾照顾小鬼头才行。

    他们是偷跑进爸爸的画室的。因为爸爸答应了圣彼得堡的一个出版商朋友,为《夜莺与蔷薇》插图,所以画室里摆放了这本《王尔德童话集》,而小娜塔硬要小伊万念这个故事给她听……在妈妈的教导下,小伊万很早就能念书了,爸爸也时常在人前自豪地夸耀他这天赋禀人的小儿子。

    “喂!万尼亚,娜塔,妈妈说到午餐时间了。”刚刚17岁的尤利娅推开父亲画室的门,但随即,她一声惊叫……

    “瞧瞧你干了什么好事!万尼亚!”

    小伊万不解地望向一脸怒容的姐姐。但顺着姐姐所指的方向,他望向爸爸的工作桌……

    天哪!他刚刚甩开的故事书恰好碰翻了桌上的墨水瓶,而爸爸刚完成的插画还没来得及收起,正好就放在工作桌上……墨水已经将桌面弄得一团糟,还沿着玻璃边沿,滴答滴答地落在昂贵的螺旋纹羊绒地毯上。

    而爸爸刚完成的画作更不用说——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等着瞧爸爸怎么来收拾你这小混球!”尤利娅跑开,显然是去向爸爸告状了。

    小伊万一下子蒙了,两眼呆滞地望着被玷污的插画——那正是《夜莺与蔷薇》中,小夜莺用胸膛抵住尖刺,为鲜血染红的蔷薇歌唱的那个场景!

    两颗泪珠从他紫罗兰色的双眼中滑出,他丢下妹妹和被弄脏的画作,拔腿就向家门外跑去……

    小家伙爬到庭院里一棵高大枣树的树杈上坐着,独自哭泣起来。

    他不敢回家,他觉得只要一回家,爸爸准得打死他……或者把他交给警察——法官准会他判流放西伯利亚,第二天《真理报》就会让他上头条,然后让他遭到全国人民的唾弃……或者把他塞到肮脏的儿童福利院……

    此刻他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不可饶恕,就好像耶稣是他害死的一样。

    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是我毁掉了爸爸的画……是我毁掉了小夜莺不惜代价去寻找的红蔷薇……自己一定永远都不会被原谅了!一定是这样的!他们一定会忘了我,然后我就孤独地老死在这树上了……

    “爸爸再也不要万尼亚这个坏孩子了呜呜呜……”

    肚子叫唤地厉害……一想到马上要开始的午餐还有他最喜欢的炖肉汤,小家伙更是伤心欲绝。

    两只小胳膊紧紧搂住树干,小脑袋耷拉地倚着大枣树,就好像大树是他唯一的亲人似的。

    藏在树上不敢回家的小家伙伤心地抽噎着,脑中全是那朵小夜莺用心头的血液染红的蔷薇花……

    “蔷薇,蔷薇,野蔷薇。旷野上的小蔷薇……”

    小伊万一边喃喃着歌德的诗作《野蔷薇》,一边独自游荡在深夜的山林中。他想他大概已经不能再回耀那里去了……是他,踩死了耀竭尽心力才找到的伊莎贝拉。他哪里有脸还回到耀的帐篷里,钻进他怀里缠着他讲睡前故事?

    那只破碎的伊莎贝拉,让他回忆起了幼时他曾弄脏的那幅父亲所画的小夜莺与红蔷薇。

    自从刚刚耀把他丢在旷野里,小家伙就一边哭,一边失魂落魄地独自走在浓重的夜色中……或许原来他还会还怕野外的夜里会有什么妖怪或野兽之类的,但现在这小家伙的心已经被悲伤完全占据,他根本就忘了自己应该害怕才对。现在他只是一心想远远地躲开耀……

    他知道刚刚耀有多愤怒……因为刚刚被耀猛力捏住的小手腕现在都还在生疼,他猜腕上被捏出血印子一定到现在都没消。尽管被激怒,但耀仍然几乎是隐忍着也没骂他,也没打他……可越是这样,小伊万越是自责……他从未因自己的行为这样后悔过。如果现在地上出现个洞,他一定一头钻进去!

    泪痕爬满小家伙的脸蛋,他抿着嘴,努力得将一次次的抽噎哽在喉咙里……

    如果当时耀打他就好了……那样的话,他还能向耀道歉。

    但耀却撇下他走开了。

    没什么比被遗弃更让小伊万痛苦的了。

    踩坏了伊莎贝拉,小伊万觉得自己就像《夜莺与蔷薇》中,那随手糟践了凝结了小夜莺生命与爱情的蔷薇的青年。如此无知,如此……

    不可饶恕。

    小伊万满面泪痕地回头望望……耀并没有追来。

    “他真的是不要我了……”小家伙一哽一哽地自言自语,继续向深山中走去……

    与此同时,耀回到帐篷里。

    他一头倒在软绵绵的睡袋上,脑中除了一片白茫茫,就是响个不停的嗡嗡声……他像一架坏了的机器,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盯着帐篷顶发呆。

    刚刚的一切是梦吗?是幻想吗?是不真实吗?

    他双唇不停地一张一翕,喃喃自语……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他本以为自己是在说〔伊莎贝拉〕。

    可当女孩子的笑容浮现在眼前,耀才意识到——自己反复呼唤的是妹妹的名字……

    〔湾儿……〕

    小伊万踩坏伊莎贝拉又怎样?那只是只蝴蝶!再珍贵也不过是只鳞翅类昆虫!可……为什么自己现在却……这样绝望!对了,因为那是能实现愿望的蝴蝶……那是让他回到妹妹身边的希望……就这样,他在一瞬间奇迹般地得到那希望,然而还容不得他有半秒的欢呼,希望就已被一锤击个粉碎!毫不留情地!彻彻底底地!将他推向暴怒与绝望的悬崖绝壁!他怎能不愤怒,他怎能不哀伤?

    “或许我不应该把那个孩子丢在旷野里……

    “但他应该不会离开的,毕竟他只是个孩子,他会害怕荒野的夜晚,然后马上钻到帐篷里来阿鲁……

    “对,对……没事……就让他在外面自己呆一会儿阿鲁!我绝对不会去主动叫他的!

    “我……在生气?嗯……或许刚刚对孩子太凶了……不,不!我绝不道歉!我有什么理由道歉?嗯?难道是我的错吗!我好不容易为湾儿找到的伊莎贝拉,就被他……

    “或许就是我的错,我就不该把这小可恶带上山的!人家也都说了,他是坏孩子,我怎么就不听呢……我真是自找苦吃!”

    耀将目光移向帐篷外的夜穹,在晴朗却无月的夜,你就能看到银河静静流淌。

    他忽然想起那首童谣……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

    耀长长地吁气,双手抱头,轻轻地哼唱起来……

    《小星星》,也叫《一闪一闪亮晶晶》。

    一首总是能让人想起孩子们略带微笑的可爱睡容的儿歌。这让他拧紧的神经稍稍松驰下来。

    唱着唱着,耀还是敌不住瞌睡虫,渐渐不自觉地睡着了……

    当耀醒来,已经是清晨了。但很奇怪,天色异常地黑……

    昨天夜里曾刮过一阵南风,当时他就很担心。而现在,再次刮起的南风忽然向这边推来一团团顷刻间即可化成大雨的乌云。在耀注意到这些乌云前,重重的细水末构成的浓雾已经先蒙住了他的眼,让人只能看到两步远。

    “伊万,伊万?”

    发现小伊万没在自己身边,耀伸手探进他的小睡袋——冰的!

    耀的心戈噔一下凉了。小伊万昨晚没回来……

    “伊万——”

    耀奔走在大雾氤氲的山间,把所有行李丢在原地,只是口袋里塞了几小块压缩干粮,腰上别了一壶水。他想如果雾散了,还是能找回去取行李的。他只希望能赶紧找到孩子。

    “伊万——”

    他用双手抱成喇叭筒,憋足气同时发出呼喊……

    没有回音。

    喊声消逝在大团大团的迷雾中,淹没在乌云翻旋涌动的喧嚣声中。

    身在云层遮蔽的黑暗中,两三步开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来来去去,往往返返,他已经像被人蒙上眼睛,而后又原地推着转了多少个圈一样,完全迷失了方向。

    孩子到哪里去了!

    这个问题反复折磨着他,就像有人一下下捶击着他的胸口,让他感到几乎窒息……自己怎么能把孩子一个人丢在荒野里呢!可小家伙理当会害怕黑暗,最终回来的啊……耀最终想到,是自己太过分了,伤害到了小伊万,小伊万才会这样的……一想到这点,他狠狠一跺脚,加快了脚步去寻找小伊万。

    耀忽然想起——那场大火中,自己也是这样呼喊着,奔跑着去寻找走散的弟妹……浓烟几乎要把人的双眼熏瞎,刺鼻的气体能让人随时窒息倒地……但他已经无法再顾忌任何事,他脑子里只有弟妹们的影子。若是我无法找到你们,那大概还是就此躺倒在火与浓烟中,再不醒来比较幸福!一个人活下去——我将永远是被判了孤独刑的罪人……

    “伊万——”

    他更加大声地呐喊,几乎将声带扯得嘶哑疼痛,几乎要将眼中含着的泪水震颤而下。

    他当时……还是没能找到弟弟妹妹。他当时……就失去了一切。

    难道现在我也要失去你吗!

    不一会儿,果然大事不妙——倾盆大雨如同顷刻喷发出的巨龙的暴怒,瀑布一样倒泄而下,力度之大简直能随手粗鲁地将小树撕断!风猛烈地咆哮着,几乎能吹破人的脸颊!思想一样敏捷的硫磺电火,劈开橡树的巨雷的先驱,仿佛自雷神宙斯之手被投掷向巍峨的山峰!震撼一切的霹雳,好像要将逶迤的山峦击平!

    耀从未在山间遇过这样的闪电,这样可怕的雷声,这样惊人的风雨的怒号。人的天性经受不起这样的折磨与恐惧。

    但他仍然在暴风雨中奔跑,呼喊着孩子的名字。身上再没有一处干的衣物,雨水砸得脸颊从生疼到麻木,被淋湿的黑发一缕缕地贴在颈子上,呼喊声完全被埋没在暴风雨中。

    他觉得自己像个疯子,像莎翁笔下那在暴风雨中狂乱奔嚎的李尔王!

    脑袋开始发晕,恰好应了《李尔王》中那段台词——

    〔在他的人的微观世界之内,正进行着比风雨的冲突更剧烈的斗争〕

    出自《李尔王》第三幕,第一场

    “伊万——”

    他下了最后的决心——

    若是无法找到你,我也绝不会就这样好好地活着回去。

    耀跑过一棵巨大的核桃树,他猛地刹住脚步。

    一个小东西紧紧缩成一团蜷在大树下,把茂密的树冠当成临时的避雨蓬。

    猛然,耀无力跪在泥水中,一把紧紧拥住那冻僵的小家伙。

    他跪着,就像最虔诚的祈祷者……

    疲惫的小伊万本来在树下睡着了。浅而冰冷睡梦中,他感到被什么人用力抱住——力度大得让他迷迷糊糊地咳嗽了几声,胸口发闷。小家伙睁开紫罗兰色的双眼,金色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雨水……

    “伊万好冷……”他喃喃。

    将他怀抱的人更加大了臂弯的力量,将头深深埋在小伊万的肩胛上,身子颤颤微微……是因为冷吗?小伊万能感到那人浑身潮湿冰冷,大滴的雨水沿着发梢弄湿了小伊万的衣服。

    “你冷吗……”小伊万只觉得头昏眼花,他没能认出抱住自己的人。但他还是伸出小手,安慰性地抚摸着那人湿漉漉的背脊……

    “雪下得那么大……你一定和伊万一样冷吧……不过不怕,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雪就停了……”小家伙虚弱地笑笑,小小的双唇泛出不正常的紫色,他接着笑道:

    “因为……因为等会儿,会有人来找我的……耀会来找我的。”

    小伊万将自己羊绒围巾的一端为那个正抱着他的人轻轻围上,希望能把仅有的一点暖和也分给那个同样被冻坏了的人。

    “他说过的,他答应过的。只是现在雪太大了,积雪又那么厚……不知道耀会不会也那么冷。不过没事,因为他一定会来的,耀一定会来找到伊万的……别怕,来,让伊万抱抱你就不冷了。”小家伙也环住那个浑身湿透的人。

    “耀来了就会带我们一起走的……你一定会喜欢他的,他的头发是风信子花那样漂亮的黑色……他最温柔了,每次笑起来,眼睛里也会含着微笑,伊万最喜欢那样的笑容。你知道吗?伊万……伊万真的,真的,真的好喜欢耀……最喜欢了……”

    莫名地,明明刚刚还冷得不行,现在怎么那么热呢?小伊万觉得一阵阵滚烫的头疼像钻进脑子里的蛇,让他晕眩得完全不方向……呼吸越来越沉重,就像有块被烧红的大石头压在胸口。小手紧紧抓住眼前人的后襟,他开始剧烈地喘息……

    “要是……”抱着小伊万的人用一种低而略微沙哑的声音说,“要是他不会来了……那你怎么办……”

    小伊万咧嘴笑了:“他一定会来的。耀说他爱我,我相信……伊万相信的。”

    “万一他是在撒谎呢!万一他是在骗你呢!把你丢在荒野里本来就是他的错!都是因为他……太可恶了,太可恶了……我真恨他……他为什么要那样对你呢,为什么!我恨死他了……”

    小伊万意识模糊不清,但他能感到,抱着他的这个人似乎……

    “你在哭吗?”

    小家伙轻拍着那个人的背,学着母亲曾安慰年幼时哭泣的自己那样。

    “是的……”

    那人低声说。

    小伊万看不清,更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还是笑了:

    “我怎么会怪他呢?伊万也爱着耀啊……你不要哭,好吗……真是,让我想起娜塔呢,啊,那是我妹妹。她老是哭,她一哭姐姐就护着她。上此我把金龟子塞在书包里带回家,她又想偷看我书包里有没有女孩子写给我的情书。然后她就偷偷打开我的小熊书包……你猜怎么着!她一打开——金龟子们嗡地就全飞蹦出来了!哈哈,咳咳……哈,咳……嗯……然后她,她就哭着——咳咳,”小家伙被剧烈的咳嗽哽住喉咙,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但他立即又就露出一个天真的微笑,“她就哭着来打我……哈哈,咳,咳……她就哭着来打我!一点女孩子样都没有,真是!我讲给你听你就不哭了啊,还有一次……还有一次咳咳……”

    那人抬起头,轻唤道:

    “万尼亚……”

    小伊万愣住,怔怔望着正凝望着他的那个人——

    他看到耀望着他,满面泪痕。而从那深琥珀色眼瞳的倒映中,他似乎也看到了……泪水悄无声息地从自己眼中滑落。

    “我找到你了……”耀说。

    〔那个世界的大雪永远落不尽……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存在着。〕

    〔但我相信,你一定会找到我,带我离开这里……〕

    〔我一直在等你。]

    [Chapter. 11 [蛱蝶科 Nymphalidae]

    还好他们临时找到了一个浅浅的山洞,才得以躲避外头的狂风暴雨。

    因为小伊万一直在喊冷,而且耀的衣服已经全湿透了,所以他就完全去掉上体的衣物,将瑟瑟发抖的小家伙捂在怀里,只希望自己的体温让小伊万好受些……

    “还冷么,伊万……”

    他抚摸着怀里孩子。小家伙软趴趴地瘫在他臂弯中,虽然闭着眼,但小小的眼睑还是时不时微颤,就像睡在了噩梦中一样。小伊万鼻头红红的,呼吸也略微带上了不祥的沙沙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最后就变成的无力却又挣扎着的粗喘……

    小伊万努力地抬起被灌了铅似的变得极为沉重的眼睑,目光涣散地望着耀的双眼。小家伙的脸颊也逐渐染上了病态的潮红……

    但他还是笑了。那是和所有幸福的孩子一样的,毫不修饰,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嗯,有耀在……伊万咳咳,咳伊万一点都不冷哦~☆”

    小伊万笑着将小脑袋耷拉着倚在耀的胸膛……耀的胸膛随着呼吸而起伏,而小家伙的毛茸茸的小脑袋也被这微弱的节奏带动……

    昏黯的洞穴似乎将暴风雨连它的咆哮一同隔绝在外。而洞穴之内则被安详的寂静地温柔环抱……静谧让人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更加敏感细腻……

    耀只觉得胸口这金色的小脑袋搔得他痒痒的……他低眼凝望小伊万的发梢……那发色在弥漫的水汽中,晕着淡淡的光,让人觉得他的金发看起来似乎有着暖暖温度……就像温柔的月光……而且那金发比耀想象得还要柔软,就像幼小猫咪的绒毛那样,惹人怜爱……

    多美的孩子啊,耀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个浅而真实的微笑。

    他更加搂紧了怀里的小伊万。

    “耀……耀……”

    小伊万哼哼道。

    “什么,伊万?”耀回答地如此小心,仿佛是在向一朵刚开放的小小花朵问候那样。

    “我在听耀的心跳……”

    耀笑笑,用下巴轻轻蹭蹭小家伙的小脑袋……

    “耀的心跳……好温暖啊……”小伊万呵呵地笑了,“可就是耀的肌肉太薄了……”

    “什……什么话阿鲁!我可是很有力的男人的阿鲁!再说你这小家伙关心我这个做什么……你不如想想多喝牛奶,多吃蔬菜——好让自己长个子!”

    “我长大了绝对比耀高比耀强壮……轻轻松松就能把耀抱起来~☆”小伊万咳两声又接着笑道,“咳咳,咳……完,完美的倒三角身材呵呵~”

    耀长长吁了口气,苦笑道:“是是是……伊万,你要好好地长大,知道么?健康地,快乐地长大……你就是勇敢无畏的万尼亚……等你长大了,就到我的国家来找我吧阿鲁,呵呵~”

    “等我长大了我们能结婚吗?”

    “不能!”

    耀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过……他还是呵呵地笑了,因为似乎自己弟妹小的时候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他们还因为到底哥哥会和谁结婚而打起来过呢……耀记得当时还是小香懂事,把其他孩子挨个数落了一通,小家伙们才打消了要和哥哥结婚的念头。

    “好失落……原来耀家的法律不准人们结婚啊……没事,我们可以到其他国家去结婚~☆”小家伙嘟起小嘴。

    “……问题不在这里阿鲁……”耀哭笑不得,心想这都什么孩子啊……知道法律却不知道结婚最基本的条件……

    “耀……”

    “嗯?”

    “唱歌……咳咳,唱,唱歌给伊万听嘛……”

    “嗯。”

    “小……咳咳,哼嗯!咳……呜嗯……”说不出话的小家伙在耀怀里痛苦地扭着小小的身子。

    耀赶紧换了个姿势抱好怀里的小家伙,他抚摸着小伊万,俯身对他耳语道:

    “《小星星》……我明白,我明白的伊万……”

    仿佛终于舒了口起一般,小家伙平静下来,乖巧地躺在耀怀里。

    大雨仍然不停地下。

    耀望着小伊万,笑了……他轻声哼唱起来……

    Then the traveller in the dark,

    Thanks you for your tiny spark;

    He could not see where to go,

    If you did not twinkle so;

    Twi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当最后一个音节温柔地化归宁静,耀却发现小伊万已经睡着了。

    但脸色更加红得骇人。

    耀刚刚就觉得小家伙可能发了低热……现在他将额头贴上小伊万的前额……

    小家伙额头滚烫,那样高的温度让耀瞬间愣住。

    高烧……?

    他睁大眼,难以接受眼前的一切。但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在睡梦中仍挣扎着喘息,他才意识到——小家伙不是睡着的,而是晕过去的!他一直在掩饰自己有多么难受,一直撑着装成不太严重的样子,一直和耀有说有笑……

    你是笨蛋吗!明明那么痛苦……就不愿告诉我吗!

    耀觉得两眼酸涩,潮湿得和这该死的鬼天气一样让人难受。不行……不行,病成这个样子……一定是因为昨夜受了山风的凉,再加上淋雨……得赶快去看医生!否则……

    耀搂紧孩子,他跳起就想背着孩子去找人求救,但一抬眼……

    洞穴外仍然大雨倾盆。那雨连成细密的银线,连续不断的下冲力将矮小的山毛榉压迫得株体舒展开来,枝条无力地拖在地面上……

    雨幕自缓坡连绵流淌,而地势较低的地方也积起了一层水模,草本植物的根茎连完全泡在水中。

    大雾不但没有散去的迹象,反而更加浓重,如同山间诡异的幽灵。

    他想了很多办法,但大脑发晕发热……他只感到头重脚轻,耳中那电钻一样的嗡嗡声一直响个不停。就这样走?再淋大雨会让高烧要了小伊万的命!去找找看有没有药草?这大雨中你去哪里找那些一定要和毒草精心分辨的药草?等雨停?时间拖得越久,这个孩子越危险!像这样大的孩子……高烧完全就是……不行!不行……他必须马上带他去看医生!即使没有医生,也得找到一户人家!得走……得走……走地越快越好……但是……

    这样的天气他又能带这个孩子去哪里?

    他已经烧成这个样子,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况且一切都是自己亲手酿成的。这样罪孽……忏悔又何用?自己竟然那么软弱……连抱着一个孩子去找人求救都做不到!做不到啊……

    “你又能做些什么?只有看着孩子在你怀里痛苦而矣!如此软弱,如此无能,如此罪不可恕!这样和废物又有什么区别?连一个孩子都保护不了……你和废物又有什么区别?”

    废物。

    耀猛地跪倒在冰冷的岩地,两眼呆滞,却仿佛想要望穿那大雨的屏障……

    他想呐喊,呐喊……

    想抽光肺部全部的空气,然后瞬间放声喊出来!喊得喉结上下颤抖,喊得浑身的肌肉都在战栗,喊得撕心裂肺就像灵魂刹间冲破天灵盖!

    他多想喊出这样一声,让山谷间震起巨大的回声释放他的痛苦……

    但是他做不到。

    他唯有抱着重病的孩子,死咬牙关,不让一声低低的哽噎自喉咙泄出……

    耀望着怀里昏睡的小伊万,只觉得两眼模糊,就像外头的大雾钻进了眼瞳,叫你不论看什么都看得湿湿晃晃……

    他抱着孩子,退缩到洞穴的角落里,静静等待大雨停息……

    他一直沉默地等,中途小伊万还醒过来几次。但每次都坚持不了多会儿,又要昏睡过去……可即便如此……小家伙每次醒来却都是对耀微笑着的。

    耀每次都给小伊万喂一点点水,但对于仅剩的食物——压缩干粮,小伊万却是无论如何都吃不进去。不但如此,小家伙还不断地反胃,笑容也越来越虚弱……

    每次醒来,小伊万就让耀给他唱歌,《小星星》,反反复复地唱,不停地唱……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

    [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 ]

    “每当黑夜,你就为旅人指引方向……”耀默念着歌词,仿佛是在向神祷告一般……

    ……

    终于,雨停了!

    耀近乎是狂喜地纵身而起。雨真的停了!他顾不得什么,快速穿好上衣,让小伊万好好趴在自己背上。他调整了几次,直到能让小家伙在他背上觉得好受些为止。

    他偏过头,对背上的小伊万轻声说:“伊万……我们要走了。可能在我背上会让你有些难受,但你是万尼亚,所以要勇敢地坚持住……知道了么?还有,要是不舒服就马上告诉我,不要再一个人忍着了……好么?”

    “走……?去哪儿……”

    “下山,带你去看医生。”

    “不行……不行,伊万不走……”小家伙反抗性地在耀背上小小的扭了一阵,但由于虚弱无力,小伊万只有乖乖地趴好,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呼出的滚烫热气一次次吹在耀颈子上。

    “怎么能不走呢?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放心,伊万,有耀哥哥在,哥哥不会让你有事的……”

    “可是……还没有找到耀的伊莎贝拉……伊莎贝拉……伊万,伊万不要走……”

    耀愣了一会儿,把小伊万从自己背上放下,抱着他,亲吻他的前额,他的脸颊……

    “耀不要什么伊莎贝拉了……耀有伊万就够了。伊莎贝拉可以不要,任何行李都能不要,但我绝对不能失去你……知道么?你知道么,伊万?”

    看到小家伙笑了,耀有赶紧把他背好。

    他背着这个病重的孩子,向浓密山岚的深处竭力奔跑……

    Chapter. 12 〔光明女神蝶 Morpho Helena〕

    “哥哥,哥哥~”小小的女孩子站在海棠花下仰望着,伸出小手向上够。

    在她看来,轻薄的阳光如同滑落的纱帐一般披散在海棠花蓬上,而细碎的光就自花簇的间隙,悄悄散落在那站在花下正向她微笑着的男子的肩头……

    “蝴蝶!”少女蹦跳着,指着海棠花丛中一只粉白的小蝴蝶。

    男子笑了,抱起自己的小妹妹,让她坐在自己肩上,“湾儿喜欢么?蝴蝶……”

    看小姑娘一副极认真的小样子,男子伸手……

    修长的手指轻巧如风,指尖合拢一拈,就抓住了在花上叠起双翼休憩的小粉蝶。

    “来,伸出手,湾儿。”男子微笑道。

    接着,他小心地将蝴蝶放在了女孩子摊开的双手中……小女孩呵呵笑着赶紧将两手笼起。她看着哥哥,笑得更开心了……手中纤弱的小生命弄得她掌心痒痒的,她更是咯咯地笑起来。她很想看看小蝴蝶怎样了,于是翻开手掌……

    一只粉白的小蝴蝶飘出了她的掌心,逃走了。

    女孩子遗憾地小小哼一声,眼睁睁看着那蝴蝶消失在姹红的花丛……

    男子似乎是在笑小妹妹的孩子气,他说:“没关系的湾儿,以后哥哥再给你找更漂亮的蝴蝶,好吗?”

    “嗯!”女孩子也笑了……

    耀背着小伊万疾走在大雾正浓的山间。由于刚刚下过大雨,他得万般小心,要是一脚踩到稀泥巴上就绝对要摔交,病重的小伊万可绝对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但不跑起来也是不行的。他们上山就花了三天,而这里离可能有人家的地方还远远的,他得和时间赛跑!背上的小家伙很乖,再怎么颠簸也不哼一声,但这反叫耀担心。但由于虚弱高烧,再加上颠簸的缘故,小家伙时常要耀放他下来呕吐……

    “没事,我很好,耀~☆”他对耀笑笑。

    耀蹙眉,不忍再看他的笑容……但即便别过头,他仍然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笑容。

    为什么这个孩子得一直笑着呢?

    “如果难受就哭出来,伊万……不要忍,不舒服就不要藏!”

    小家伙愣一会儿,接着笑道:“是伊万想笑才笑的,伊万……看到耀那么重视伊万……所以很开心。记得我5岁的时候,有一次我病了,也是发烧。但是姐姐恰好在医院加班,也不知道我病了。娜塔才四岁,懂什么啊,呵呵……然后我就让娜塔扶着我,我们一起去药店……买了药,我又教她怎么做冰袋,我们一起做了晚餐……后来我睡着了……醒来后发现姐姐抱着娜塔守在我床边,她在哭……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我也哭了……只是觉得姐姐还是没有忘记我的,所以非常高兴……”

    耀听着小伊万的诉说,一直沉默不语……

    他们又继续上路……

    但没过多久,耀就遇到了一个大问题。

    大雾太浓,他们周围是陌生难辨的灰云。

    耀的脚下能感觉出,一会儿是通向一个方向的山坡,一会儿又是通向另一个方向的山坡。

    顺着哪个坡走好呢?

    必须选对路,才好坚定不移地大步下山。他回想起之前在等待伊莎贝拉的那个旷野时所看到的南坡及北坡……一旦失算往北坡走去,就会跌下那些让人看一眼都头晕的悬崖峭壁,摔个粉身碎骨。也许两人都不会再活着回去……

    想到这里,他呆站了好几分钟,心像悬了起来,茫然无措。

    耀想:乌云上来的时候,是从南面来的吧?

    毫无疑问是从南面来的。

    就算那会儿风特别小,但雨肯定是由南向北略倾斜落下来的吧?

    正是这样,那是不是可以由此定出方向呢?

    不……不,可能刮的是旋转的风,乌云包住山顶时,风是打转的。没有证据能让人确信最初的风向没有改变,现在的风不是从北面吹来的。

    该如何是好呢……

    小伊万还是憋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伊万……”

    “我,咳咳,咳很好~☆耀不用担心我……”

    “伊万……我……现在无法辨清方向了……我真是太没用了,对不起……一直一直都想说对不起……都是我才把事情搞成现在这种样子的……”

    “辨不清方向……会怎样?”

    “走错了就会死。”

    “会从山上掉下去?”

    “是的……”

    听到耀真么说,小伊万笑了:“哦,不就是死嘛。”

    “你太小,不会明白的……”耀说。

    小伊万忽然狂笑起来,明明是没了力气,但他的笑在寂静的山谷间却是那样响亮诡异。

    一个孩子竟然会有这样的让人毛骨悚然举动,让耀心里有中说不出的滋味。

    一连串的笑声又演变成了剧烈的咳嗽,但小伊万还是继续笑道:

    “我没告诉你吗,耀?我双亲就是死在我眼前的啊哈哈!我当时和他们一起坐在那辆出事的车上,只是我没死!你知道吗?你看过吗?血……到处都是……喷溅你满脸!还有碎肉,整个驾驶舱被挤压地变形,让人的肢体完全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被扭曲。我缩在后座,和父母变了形的尸体相处了一夜,警察才锯开车子把我拉出来。你能明白吗?细小的血流像小蛇一样自前座的缝隙中爬向你的脚……你想躲开,又躲去哪儿?到处都是血,弄得你头发都粘在一块儿。你僵缩在仅存的狭小钢铁空间中,都不敢往前看妈妈一眼。你看着她和你一样的金发沾满血痂,脏稀稀地像破绳一样纠结在一起,你能想象它们曾经有多么美吗?

    “你想,一场车祸,双亲去世,自己却只是擦破皮……那些警察很‘温柔’地带你去看心理医生,让你每星期去接受4次毫无意义的心理治疗。他们觉得你还小,就看到父母惨死,一定造成了什么心理问题,就把你当小白鼠一样,做各种心理疗法……但你快被他们烦死了,所以你就想尽办法地给他们‘好看’——在医生的白兰地里洒上胡椒末,这还算低级的了。慢慢地,你可以往护士包里塞你在墙角捉的蜘蛛。你也可以给那些假惺惺‘同情’你的邻居们一些载着炮仗的纸飞机,去给他们那些成天不会闭嘴的破狗点颜色看看!好,学校!那些孩子骂你野种!你当然要和他们比比谁的拳头更硬!老师——总是袒护阿尔那个小混球的老太婆!就好像你天生就是得被她敌视的一样,有什么错都往你身上推。好啊,这可是她让全班同学更团结的绝招!你当然会很开心看到她因为座位上多了只死老鼠而晕死的样子。姐姐,她和娜塔甚至没有见过爸爸妈妈死后是什么样子,是我去指认的,知道吗?3岁,我去告诉警方那些肉确实是我的爸爸妈妈,因为她们根本看都不敢看。最后……最后……啊,世界终于清静了,没人会再来烦我了,我终于是一个人了……我可以在湖边的树上自己念书,我可以做些恶作剧逗自己开心,我可以……那些人什么都不懂!哈哈,因为他们根本没见过自己的爸爸妈妈在自己眼前瞬间变成肉快!他们恨不得我也和妈妈爸爸死在荒野里……我最讨厌他们了……伊万一个人最好!谁都不要来打扰我……伊万一个人就好了,就好了……所以,死对我算得了什么?我早就死了,算什么啊。”

    耀看不到小伊万的表情,也不忍去看。

    “什么孤独啊……什么死啊……伊万早就习惯了……”

    小伊万将头深埋在耀的背脊上,明明想笑,却哭得不成样子。他痛恨自己怎么那么幼稚,小鬼脾气!明明说好不难过的,自己却还是控制不住……

    他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那次事故……除了警察,但那也不过是机械性地讲述事故的过程。

    所有人,包括尤利娅姐姐……都认为他是在事故中受了刺激所以才变成现在这种坏孩子的。但他们都不明白,他们从来都没明白过……

    “我早就习惯了。”小伊万笑了。

    “那种事情……”耀终于缓缓抬起头,望向迷雾。他没有回头看小伊万一眼,只是淡淡地说: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习惯得了。”

    你一直在撒谎。

    你一直在骗你自己,骗所有人。

    根本就没有什么大雪,什么都没有。

    你永远不可能习惯死与孤独,人类根本做不到这点。

    你只是想要被爱着,希望被安抚,希望不被人遗忘……你终究只是个孩子。

    “既然活着,就要努力好好活下去,”耀说,“不要责怪自己,你只是个孩子,伊万,你只是个孩子。不用一个人承担那些东西……”

    小伊万伏在耀背上,默不作声。但耀知道,他已经平静下来,已经不再显露出刚才那样的恐惧与愤怒。或许……这个孩子只是需要安全感,需要有人来保护他,毕竟他只是8岁的孩子……耀对自己的话的效果满意地点点头。他接着说:

    “但是现在,我们必须做出选择……必须选择一个方向。但如果选了北坡,那就是死路一条。你愿意和我冒这个险吗?”

    “我愿意和耀在一起,不论耀选了哪一条路,伊万都和耀在一起——

    “哪怕是死亡。”小伊万说。

    耀深深地呼吸,笑道:“嗯。”

    不管三七二十一,耀一头扎进了令人心里打鼓的陌生境地。

    坡抖路滑,腿脚都收不住。可就这样没迈出二十步,对危险的担忧便烟消云散了。脚下踩踏的不是悬空深渊,分明是他所巴望的土地,是掺杂着碎石的土壤。

    随着他踩过,身后塌落的碎石便跟着滚成一到碎石流。碎石咔咔啦啦响成一串,证明地面是坚硬的,耀觉得那仿佛是一种神妙的音乐。

    “伊万,你看!你看啊!我们选对了,马上就能……伊万?”

    可能是因为刚刚情绪过于激动,小伊万又昏睡了过去。

    耀把小家伙往自己背上推了推,心里又为他的病情焦急起来,大步往下山的方向跑去……

    “哥哥……你说湾儿会死掉吗……”被耀被在背上的小姑娘喃喃着,小脸因为高烧红得异常。

    “不,”耀喊道,“绝对不会!哥哥马上就能带湾儿去看郎中,隔不了两天湾儿就能康复!没事的,不会有事的。哥哥绝不会让湾儿有事的!”

    被耀背着的小女孩轻声笑了:“湾儿很安心……”

    那是一个雨日,湾儿忽然发起高烧,耀背着妹妹去看郎中。

    雨滴击在鲜红的油纸伞上,又沿着竹制伞骨的线条滑落……桐油的淡淡香味,如同古诗般娴静,融化在大雨潮湿的雾气中……

    耀背着妹妹在雨中奔跑,湾儿则在哥哥背上撑着油纸伞。

    布鞋一次次踏进水洼,但耀完全不在乎,泥水溅湿了裤腿,长裤已经紧紧贴在腿上。

    长时间的奔跑,他的喘息越来越急促……

    “哥哥累了,休息一会儿吧……”湾儿小声说。

    耀笑了:“不累的,马上就到了,湾儿可要坚持住。”

    湾儿也笑了。

    忽而,她发际的那枝海棠花,因耀疾走的节奏被震落了……

    她惊恐地伸出小手去够……

    但那花还是轻轻落下,跌在一滩浅浅的雨洼中……

    “哥哥!哥哥!停下,停……”她喊道。

    但耀顾不得那些了,妹妹的病一刻都不能耽误!他没有停下去拾起湾儿的花。责备他的小妹妹捶打着他的背,低声呜咽起来……“先是那只蝴蝶,现在又是哥哥给我的花……它们都走了,不见了……”

    “我再找就行了,不论湾儿想要什么蝴蝶,什么花——我都会给你找到。所以别哭,乖,乖啊……马上就到了,马上就能治好病了,行吗?”

    “……真,真的吗?”小孩子哼哼地呜咽着。

    “小妹一定要坚持住。等小妹好了,哥哥给你最好看的蝴蝶……找世界上最漂亮的蝴蝶,能和小妹,还有那盛开的海棠花所般配的蝴蝶……然后我们一起回家。好吗?”

    小姑娘思量了一会,微微点头示意。

    “那就这样约定好了,我和哥哥的约定。”

    大雨淅淅沥沥,润湿了那枝水洼中的海棠花,以及耀的记忆……

    耀从那记忆中回过神来,回头察看了一眼背上的小伊万。

    “这样的事真的不是第一次了,呵呵……”

    已经沿下山的路跑了很久,但他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找到一户人家。

    天色也渐渐暗下来,他暗自给自己打气——马上就能到了,绝对!于是接着跑起来……

    路德维西很头疼自己为什么要带眼前这个家伙来度假。自己一年一度难得的假期……结果耗费在了照顾这家伙上……

    “德意志,德意志~雨在下~德意志在小屋里做披萨~喵喵~披萨好吃~和德意志一起度假~”

    坐在小木桌旁,早就系好了餐巾等待吃饭的费里西安诺悠然地唱着歌。

    路德维西有皱起了眉头,似乎这已经成了他和费里西安诺在一起时的习惯了……

    这个围着围裙切着青椒的日尔曼青年是位德国警察,而那有着红茶色头发的唱着歌的年轻人——不用说,就是成天黏着路德维西的,他的青梅竹马……

    “好不容易利用假期来阿尔卑斯山度个假……也要被你吵得不得安宁!”路德维西抱怨。

    这座阿尔卑斯山腰上的木屋是他叔叔的,作为每年来消暑的别墅。所以他来阿尔卑斯,他叔叔就将房子借给他了。

    “喵喵喵~德意志在做比披萨萨和pasta~诶呀~鬼来敲门啦~”红发的费里西安诺唱着。

    路德维西已经学会怎么忽略这个烦人的家伙了,他一边切青椒,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

    电视上在播一个疑似被绑架的小男孩的消息。

    “绑架吗……”可能是处于警察的职业习惯,路德维西放下手中的活儿,认真地看那则新闻。

    “喵喵喵~德意志~敲门啦~鬼啊~”

    “安静!那个孩子……‘伊万.布列津斯基’?嗯,真可怜……”

    “真的有鬼在敲门啊,路德!”费里西安诺难得地认真起来。

    “哪里来的鬼!我看电视上说那孩子……”但路德维西真的听到了微弱的敲门声。可能是想来借宿的登山者。确实,今天天气糟透了。

    路德维西打开门……

    “求你救救这个孩子!”

    路德维西差点被这过分激动的敲门人吓一跳!天已经全黑了,他仔细看才发现原来那是位黑发黑眼的东方人,什么行李都没有,一副被大雨淋得极为狼狈的样子……

    但没过一秒,路德维西就注意到那东方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已经昏睡过去,让人一看就知道是病了。看来他们是来求救的。

    他从东方人怀里接过孩子,他立即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就是电视上那个“被绑架”的男孩!但现在顾不了这些了,孩子病得很严重得……

    “快进来,得赶快给他……喂,喂!”

    路德维西一接过孩子,那东方人就无力地瘫倒了下去……

    “费里西安诺!快来扶这位先生进屋,快!”

    Chapter. 13 [金斑喙凤蝶 Teinopalpus aureus 中国国蝶]

    小伊万觉得自己好像躺在床上,但自己在哪儿,自己怎么到这儿的,他统统不记得了。他没法睁开眼,眼睑沉重地简直不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而且头还在一阵阵地疼痛,发晕发热。不过……似乎他已经感觉好多了。

    只觉得……好像之前……一直被谁背在背上。

    那人背着他一直跑,一直跑……就像一个梦,模糊,循环往复……可即便身体难受得让他难耐,但在那个人背上……却让他无比地安心……

    嗯,那个人就像光……温暖的,柔和的,鹅黄色的光芒……守护着他,安慰着他,为他唱他最喜欢的童谣,抱抱他亲吻他……多么令人怀念的感觉啊。

    “妈妈……”梦呓,昏睡中的小家伙吐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呼唤。

    像是应了他的呼唤般,一双手轻轻抚摸上他的脸颊。

    “万尼亚……”

    “耀……”

    下意识地,小家伙哼了一声,又进入了深度睡眠。

    看到吃过药的小家伙已经有些退烧的迹象,耀终于舒了一口气。他一边给小家伙换新的冰袋,一边对关切地守在不远处的路德维西和费里西安诺笑道:“再次感谢你们,这个孩子已经好多了……再过两天应该就没事了。”

    “你没关系吗?背着这孩子跑了那么久,刚到这里来的时候你差点就虚脱了。你才休息了2个小时而矣,还是交给我来吧。”路德维西说。

    “谢谢您,先生。可之前都是您在照顾这个孩子,现在我也能下床了,理当……”耀礼节性地微笑道。

    “其实已经不用了,孩子已经喂过药了,让他睡着就行。请您去好好休息吧。”

    “天也晚了,不能再麻烦二位这么守着了,请二位先去休息吧。没关系,我就守在这孩子旁边好了,万一他夜里醒了想喝水,我也能喂他些。”

    路德维西看一眼早就因为困而趴在桌上流着口水打瞌睡的费里西安诺,叹息着起身,背起费里西安诺离开了。

    不过很快,他又回到了耀和小伊万在的房间。

    他礼貌地向耀欠欠身,再次坐回原位,“我已经抱那家伙去上床睡了。我自己倒是无妨,请允许我和您一起守着这个孩子吧,先生。”

    “谢谢您……”

    “如果您愿意,叫我路德就好。”

    “嗯,路德。真是谢谢您能收留我们,您救了这个孩子的命……对了,也请叫我‘耀’就好。”

    耀望着熟睡了的小伊万,舒心地一笑,伸手抚摸他的小脑袋……

    路德试探性地问:“这个孩子是叫伊万,对吧,耀?”

    “是的,伊万.布列津斯基。”

    果然,路德在心中很满意这个回答。于是他多年作为警察的经验指引着他继续追问下去:

    “那么耀,你怎么会独自带着这个孩子到深山里呢?你看起来……不像是这个孩子的亲人。他是斯拉夫人,不是吗?”

    “这倒是……具体原委……请允许我不作过多透露……毕竟,我还需要一些时间来反思我的过错……”耀说。

    “过错——”路德鹦鹉学舌般将这个词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他想这东方人果然有问题……他话题一转:

    “不过真是险,你要是晚些来他可就真的没得救了。再严重些不上医院可不行,而离这里最近的医院可都有一天的距离,那可就真会要了这小家伙的命。再说那样你也会体力透支的……”

    “是我将他带走的,”耀苦笑着垂下头,“都是我的错。但是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让这个孩子死的……他对我……非常重要。”

    “是你将他从家人身边带走,又来到阿尔卑斯的吗?”路德再次试探性地确认。

    “是的……”

    路德维西起身,微笑道:“耀想要冰啤酒吗,或是咖啡什么的?我去拿。”

    “……虽然很失礼……不过请问有茶吗?”耀仰头笑着。

    走出房间后,路德维西并没有直接朝向厨房的方向,而是径直走向客厅……

    他拿起话机听筒,拨通了一串号码……

    “您好,请问是警局吗?关于那个通缉犯……”

    当路德端着一杯茶叶摆得有些发霉的红茶和一罐啤酒回到那个房间……

    他却发现,那个东方男子伏在小伊万床边睡着了。两人头碰着头,酣睡着的面容还有几分相似呢。

    路德不知道一个通缉犯怎么会……算了,交给当地警察来处理吧。毕竟他时德意志警察,不是风情万种的法兰西货。

    他脱下夹克衫,将它轻披在熟睡的东方人的肩头……

    “晚安。”

    他轻轻关上了灯,低头深深叹息。

    第二天一早,小伊万就醒了。左右环顾,自己似乎在一间屋子里……完全陌生的环境……他立即想起为什么耀不在这里呢?

    “耀呢?”

    看到有位陌生的金发碧眼的高个子站在他床边,小伊万大喊道。

    “叫我路德,”日尔曼青年倒了一杯凉水递给床上小伊万,“耀他有些事出去了,你在这里乖乖等他吧。”

    由于高烧刚退,小家伙也觉得喉咙燥热得简直要起火,接过水杯咕嘟咕嘟一口气就全灌下去。清水流过干涩的喉咙,痒痒的……他好半天才从晕眩中回过神来。

    “去吃早餐吧,吃了还得喂你吃药。”

    路德让小伊万自己穿好毛绒拖鞋。他本想牵着还穿着睡衣的小家伙到餐厅,哪知那小东西根本不领情,才不要他牵呢。

    “喵喵喵~早上好~早餐~德意志做熏肉~蘸盐的羊腿肉~垫着面包的黄褐色小鱼~还有我的pasta~”

    小伊万看到餐桌边还坐着一个正唱歌的红发青年,看起来没有路德那么严肃,于是他爬上了红发青年旁边的椅子,坐好。

    “早上好,我叫费里西安诺~”费里西安诺笑道。

    “早,‘废’里西。”小伊万回笑道。

    坐在餐桌对面的路德维西蹙眉,低头认真地切着面包上的小煎鱼。

    “耀出去前吃过东西了吗?”小伊万问路德。

    “啊。”

    “耀几时回来。”

    “不知道,你乖乖等着吧。”

    “耀说他去哪儿了吗?”

    “没。”

    “耀就不怕你们把我卖到几内亚?”

    “不会。”

    “耀走前有亲亲伊万吗?”

    “不知道。”

    “那肯定是亲亲了~☆告诉你们哦,伊万以后要和耀结婚的!”

    “那是不可能了。”路德维西细细咀嚼肉质鲜美的鱼肉,一次次随口回答对面那个张口闭口都是“耀”的小家伙。

    “不会啊~”费里西安诺终于插上话了,“有爱的话,没什么不不可能啊~伊万你看我们就很好啊~对吧,路德~”

    听到费里西安诺的话,路德维西差点被鱼刺卡到喉咙,猛烈地拍击着胸脯。

    “对啊,我们校长弗朗西斯也经常那么说……还专门开设了一门奇怪的课——‘爱的教育’……那门课……阿尔的成绩从来最好……”小伊万说。

    “那个人背你来的时候因为虚脱晕倒了,休息了不到3个小时就非要起来照顾你,”路德维西淡淡说,“非常温柔,非常坚强的人……但是……”

    他对费里西安诺使了个眼色,表示不要告诉小伊万。费里西安诺颔首示意。

    小伊万垂下头,沉默地开始吃早餐。

    吃了药以后,小伊万就一直跪在床上,趴在窗边向外眺望……

    “你再睡一会儿吧,烧还没完全退下去。”路德要为小家伙盖被子,却被拒绝了。

    “我要在这里看着耀回来……”小伊万出神地望向小屋前那片开满阿尔卑斯紫罗兰的旷野。

    他长久地望着,腿脚都跪得麻痹不已。但是……耀一定会回来的,他无比坚信。他要看着耀走过门前那片紫色的花野,风会拂起耀那风信子花色的发梢,耀会灿烂地微笑着朝他招手……耀一定会回来接伊万的!一定的……可小家伙想着想着,竟然哭了。

    〔我好想见到你。〕

    光线自窗户中渐渐移向昏黯房间的更深处,仿佛蔓生的植物,尘芥就在光线中浮游……整个房间寂静得摆钟的微弱的嘀嗒声都显得格外沉重……小伊万趴在窗台上,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路德维西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让这小家伙在床上躺好,给他盖好被子后又离开了。

    等小家伙再次醒来……

    “耀呢?耀回来了吗?”他蹦起来就跑向门口。

    但路德维西的摇头再次让他失望了。

    由于已经退烧,所以小伊万要求到屋外的紫罗兰花野上去等耀。但路德维西却坚决不允许:“你和费里西安诺只能在屋里玩。”

    “为什么啊!”小伊万和费里西安诺异口同声地高声埋怨。

    路德维西话虽如此……

    “紫罗兰真漂亮呢!”小伊万笑道。

    “是啊是啊!会不会很好吃呢~”费里西安诺直接躺在了花丛中。

    很显然,两人趁路德不在的时候还是溜出来玩了。

    “耀什么时候回来呢……”

    小伊万趴花丛中,两只小手托住下巴出神地望向远处……

    这可是个晴好的日子,茉莉色的薄云随苍穹的风而变幻,恰如少女的裙裾。

    自阿尔卑斯山间吹拂而来,带着森林气息的远风撩起小家伙柔软的金发……那纯净得毫无杂质的金色和碧空正好相应配,色调协调得近乎浑然天成。

    费里西安诺被那样和谐的色调吸引,笑道:“伊万你可别动啊!”小伊万发呆出了神儿,也没听到费里西安诺的话语。

    不一会儿,费里西安诺从屋里拿来了画板和彩色铅笔。

    小伊万守望远处的花野,而费里西安诺就趴在花丛中,照这小家伙画了起来……

    铅笔尖在纸上时而飞速勾勒,跳跃,如同往复的潮汐……时而温缓,流畅,仿佛在演奏德彪西的钢琴《幻想曲》般,拥有着那微风的温柔……

    如此寂静而晴朗的午后。

    费里西安诺笔下的少年趴在阿尔卑斯紫罗兰旷野中。

    他双手托住下颚,身周的野花在风中摇曳。

    少年侧脸望向远方。

    紫晶色的眼瞳,那目光似乎就凝聚在前方一个虚无的焦点……他在等待那个人的归来,等待那个人的身影出现在这片花的旷野上,来填补他目光中的空缺。

    柔和的光线在他面庞上描绘出细腻的光阴……随着少年宁静的呼吸,阴粒子如下滑的水流般,轻微改变着形态……

    这一切,都在费里西安诺的画纸上慢慢浮现出来。

    少年的目光,如此地被费里西安诺所不知的地方吸引……

    大概是因为他的神思早已飞向某处,所以现在的少年才呈现出这样一种宁静的美感吧……

    在这所有诗人都愿歌颂的美丽午后,蝉噪不已。在铅笔游离于画纸所发出的沙沙声中,沉默的少年静静地,凝望着无垠无际的紫罗兰花野……

    在外边玩够了,两人哈哈地一边笑一边跑回小木屋。他们可得趁路德维西回来前回家,否则路德可会拿他们问罪。但两人在屋里片刻都静不下来,当即又玩起了藏猫猫。

    费里西安诺石头剪子布输了,当鬼。他在客厅蒙着眼,开始倒数十声……

    小伊万想呵呵地笑,又不得不忍住,就拼命捂住嘴,一溜烟儿地跑到楼上书房的柜子里藏了起来。

    费里西安诺很快就找到了这间书房,似乎并没有发现小家伙,他四周环视一圈又走开了。

    小家伙心中暗喜,但很快费里西安诺竟然又进来了……

    那个懒散的红发青年很阔气,不仅有了一个解馋的苹果,而且像是有了自由活动时间一样悠悠闲闲地在书架面前转悠起来……一会儿翻翻这本,一会儿翻翻那本,看着看着还自顾自地咯咯笑。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在和小伊万玩藏猫猫。

    透过柜子微敞的细缝,小伊万很生气地看着费里西安诺自在地将苹果啃到只剩果核……

    “你犯规!我们还在玩……”

    小家伙本想猛地蹦出来吓费里西安诺一跳,结果被柜子里的杂物绊倒,狠狠摔在地上。柜子里堆放的杂物也叮呤咣啷地雪崩一般倾倒而出……

    “没……没事吧?”

    费里西安诺赶快去拉孩子,但小家伙完全不去接他伸来的手,只是含泪咬牙自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完了……我们又惹祸了……”

    两人出神地望着倾倒出的杂物小山,心想绝对是得挨骂了……

    “那个是什么?”小伊万指指。

    费里西安诺拾起小伊万所指的木盒,笑道:“啊,是路德小时候抓到的虫子,他叔叔帮他做成了标本。”

    小伊万好奇地仰望费里西安诺手中的木盒,“给伊万看看!给伊万看看!”

    费里西安诺笑着将木盒递给小伊万,说:“这个还是费里西安诺告诉路德,他想要这种虫子,路德才去抓的呢~呀~真怀念啊~”

    小伊万的目光才移到那木盒表面的玻璃……

    紫罗兰色的眼瞳立即因惊诧而紧缩,他颤颤地抬起头:“她是……”

    “对哦~”费里西安诺微笑,接着说:

    “ 伊莎贝拉 。”

    傍晚,他们在楼上的书房一起看连环画时,听到了楼下的开门声……

    还没等费里西安诺回过神儿,小伊万已经冲出了房间。

    “耀!耀!”

    孩子嗒塔嗒塔地三步并两步飞速冲下木楼梯,一边跑,一边大喊。

    他跑向门口……一转角就看到已经站在门口的路德维西微笑着在迎接什么人进门……

    “耀!耀——”

    小伊万呼喊着,他高兴得简直像上了天一样——毕竟自从他醒来,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耀了。耀不在的几天,他在这陌生的房子里还非常不安。他无时无刻不盼望着看到耀优雅地走进门,向房子的主人行礼致意,然后向他微笑……伸出双臂,好让小家伙能一下子扑到自己怀里。

    “耀!耀……”

    小伊万已经看到了路德正在向门外人礼节性地微笑。

    他已经看到门扉缓缓张开,不消一秒就能……

    他笑了。

    但是——

    “伊万!!!”

    门外人走进房门……才看到小伊万第一眼就尖声叫喊起来……

    小伊万猛地刹住脚步,脸色立即阴沉下来。

    他惊愕地望着眼前人,嗓音沙哑地低哼一声:“姐姐……”

    尤利娅终于看到了自己失踪的弟弟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终于忍不住泪水……她跑过去,一把楼抱住自己的弟弟。

    “太好了……太好了……你没事!伊万你没事……让姐姐看看!”她轻拍小伊万的身子,似乎是在仔细检查他是否受伤。最终看到弟弟毫发无损,尤利娅抱着弟弟更大声地哭泣起来,一边哭,一边抽泣,一边祷告着感谢上帝。

    小伊万厌恶地瞪路德一眼……但他立即呆住了……

    因为随后进来的,还有两名警察。

    小伊万脸色却如石灰一样煞白。他不知所措地干笑着,喉咙里不时发出低沉的哼哼声……

    “耀……耀呢?告诉我!耀在哪里……”小伊万望向姐姐的泪眼。

    尤利娅抱住小伊万,宽慰地笑道:

    “没事的……伊万没事了,没事了……那个坏人早已经让警察叔叔带走了……”

    啊……

    小伊万的脑子完全空白了……他茫然无措地呆站在原地,任人把他紧抱,仿佛他就只是个破布娃娃。所有的声响此刻就像被无形的黑洞吞噬……一切声音——姐姐的哭泣声,费里西安诺下楼走来的脚步声,两名警察的聊天声……一切声波都瞬间归为死寂。他只觉得剧烈的晕眩,让所有人都在他眼前模糊不清,如同水中倒影……此刻的他不像是站在他们中的一个人,而倒像是一个游离的幽灵——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一切,甚至都忘了自己是谁……

    耀,耀……

    他抬眼……涣散的目光才刚与路德维西的目光相接……

    愤怒的火炎刹那间在他眼中被点燃!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一直没有见到耀的原因。

    “在我醒前你就让警察带走了他——是你……你这个骗子!卑鄙小人!!!”

    小伊万忽然冲路德维西咆哮道。

    路德维西没有吱声,只是看着小伊万的眼睛。他并不否认。

    是的。那天夜里,在他报了警后没多久,警方就已经将耀逮捕了。

    因为小伊万那是还在发烧,所以他就和警方商量,让小伊万在他这里住到病好为止——到时候再由他带伊万的姐姐尤利娅来接他。

    而今天他出门,就是去迎接尤利娅了。

    “伊万,伊万……姐姐在这里,别怕……姐姐会保护你的,再没有坏人……”

    “放开我!!!”

    被尖哮的弟弟猛力推开的尤利娅愣住,瞠目结舌地望着满脸通红,怒不可竭的小伊万……

    “伊……伊万……”她伸手想去抚慰弟弟……

    小伊万狠狠打开她的手,喊道:“骗子——你们全是骗子!!!”

    “伊万,我们是为了你好。”路德维西淡淡说。

    “你们带走他!你们骗我!!!”

    “伊万他可是坏人啊!姐姐……姐姐我……”尤利娅还是试着想去拥抱孩子。

    小伊万猛力推开姐姐,“你们懂什么!你们从来都不懂……你们总是认为……”

    站在一边的两位警察也上前来劝阻,“小弟弟你还小,坏人是骗你的!没事,我们绝对会……”

    小伊万忽然安静下来,垂着小脑袋……

    暴风雨似乎已经过去,所有大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他们刚想继续谈起关于绑架案的细节问题……

    “还给我……”

    孩子细微地抽噎声却清晰地传到每个大人耳中。他们再次将目光聚焦在被他们围在中央的那个孩子身上……

    小伊万缓缓昂起头……泪水早已爬满他的脸颊,金色的睫毛也因眼泪而粘连在一起……他紧皱着眉头,双眼恶狠狠地瞋目所有正仰视着他的大人们。

    一个孩子竟然会有这样的神情这令所有大人吃惊。

    “还给我……还给我!把……把……”

    小伊万忽然向门口冲去!

    怕发生意外,路德维西赶紧顺手将门反锁!

    咚得一声巨大的闷响——小伊万的拳头瞬间捶砸在门板上!

    无法从这里逃离……小伊万无力地瘫跪在地,不断用力捶击着门板,捶到两手骨节处充血通红也不停下……所有人都怔怔看着那个奇怪的孩子。

    “还给我啊……”小伊万最终还是敌不过抽噎,语调随着哭腔软下来……小脑袋抵着门……

    终于,他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把耀还给我!”

    “你们把耀还给我啊……”

    看到孩子撕心裂肺地哭嚎着,伫立在原地的大人们顿时手足无措。

    唯有面面相觑……

    Chapter. 14 [台湾宽尾凤蝶 Agehana maraho]

    他木愣地望向封闭狭间光秃秃四壁上唯一的小口铁窗,拇指粗的四根钢条将窗口那井眼大的碧空硬生生分割成五截。

    拘留牢室虽然狭小,仅有六七平米,但对于一个人却也足够了。由于长年没有阳光照射,坚硬的水泥墙壁又阴又冷,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霉菌味儿。

    在这里他有一把掉漆的红色无靠背高木椅。他就坐在上面,无意识地绞着手指,让铁窗外的云流倒映在他略显空洞的深琥珀色眸子里。

    拘留室外就是警局的办公室。由于是小镇所属的警局,所以平时也没什么大案子,警员们都快要闲得发荒了。但他们已经找到了杀时间的好方法——老资历的探长们平时就翘脚搭在办公桌上,一边谈笑着男性杂志上的美女模特,一边让新人警察给他们倒咖啡,点烟。这些自称“浪漫法兰西和平守卫者”的警察们也时常嘲讽那些叼着甜甜圈,挺着将军肚的美利坚警察。连前两天为他们提供了绑架案重大线索的德意志警察路德维西也难免成为他们背地里取笑的对象。他们也时常朝拘留室里那个漂亮的东方人嘲弄性地吹口哨。

    他并不理会那些警察时不时的骚扰,只是像人偶般,几小时几小时地保持相同的姿势不变……他原以为在牢室里,自己会得到一副合金手铐,但真正到了这里才发现那根本不必要——它不仅囚禁你的身体,还囚禁你的大脑!呆在四壁为牢的狭间中,连最细微的时间都仿佛变成的千军万马般从你身上轰然踩踏而过……但过程却那样缓慢,而且似乎永远没有尽头。要是你去数时间,那你绝对会发疯。所以他学会了静静地摆放好自己,就像一件静物……除了望着牢笼中那唯一的窗口发呆,他没有其他任何打发时间的好办法。

    这不,那些警察们又想起对面的牢房里还坐着一位漂亮的东方嫌疑犯了。

    “嘿,你会说法语对吧,美人~”

    “约克你这老糊涂,你忘了美人他在审讯时法语有多流畅了?”

    “唱个歌来听听!笼~子~里~的~小~金~丝~雀~”

    “喏,小美人,要是你走在街上有绅士请你去喝“雷鸟”(Thunderbird 酒名)你会和他去上床吗哈~”

    “加西亚你太老了!小美人喜欢那8岁大的孩子,要不然怎么就绑架人家呢哈哈!你都五十八了还来说些风流话儿,不怕被你老太婆揪耳朵啊~”

    尽管被作为取笑的对象,但东方人依然保持着背对嘲讽者,仰望铁窗的姿态……他并没有感到绝望或是其他什么的,因为在他的大脑中,回忆的影象如快进的胶片电影般连续飞速闪现,而他只有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一切。

    他看到湾儿小时候和他手牵手走过落英缤纷的海棠花野,那个孩子笑着,小兔子似的蹦蹦跳跳,走到一半要就撒娇要哥哥背。

    他看到自己在火海中嘶喊着却无人应答。

    他看到妹妹哭泣着打掉他手中的海棠花,质问他为什么没有安约定保护好她。

    他看到自己启程去寻找蝴蝶那天,他最后回头……望见妹妹就乖巧地伫立在远处那花下,静静望着他……他狠狠抝过头,一直向前大步走,不敢再回头望一眼……他怕他一回头再看见那海棠花下等待他归来实现兄妹间约定的妹妹……他怕他会哭出来,他怕他会后悔自己根本不该再次离开她,去寻找什么伊莎贝拉……

    他看到自己终于让那只扑腾着又脆又薄的蝶翼伊莎贝拉落入他的网兜里……

    如果那只伊莎贝拉没有像水中倒影那样破碎……那他和小伊万会怎样?

    若是那样,当时他就会高高抱起小伊万让他骑在自己肩上,两人兴奋地一夜都睡不着。或许就能提早躲避那场忽如其来的暴风雨……那样小伊万就不会发高烧,两人不会差点就死在深山……然后……然后……

    他笑笑……那也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因为自己毕竟擅自就带走了小伊万。无论如何,自己都会落到今天牢房里这步,可能伊莎贝拉也会被没收……

    Chapter. 15 [君主斑蝶 Danaus plexippus 美国国蝶]

    小伊万和姐姐并肩坐在警局前的长椅上,两人都默不作声地等待着。偶尔从他们身后马路上经过的车辆发动机的声响才会使这尴尬的寂静得到一丝缓解。

    尤利娅几次都想和弟弟搭话,但话到嘴边,却连一个词都吐不出来了。

    她想起昨天来警局做证词……她从未见过那样挣扎着,哭喊着的小伊万……就为了一个才相识几天的东方男人?尤利娅觉得自己反而有些妒忌那个东方人了。为什么他会对小伊万这样重要?她不明白。

    原本低垂着小脑袋的小伊万一听见警局门口传来声响就跑上前去……

    尤利娅抬头,看到那个黑发黑眼的东方男子疲惫不堪地从警局中走出来,小伊万冲过去一把就蹦到那东方人怀里,小脑袋深埋在东方人的胸前……

    那东方人也抱紧孩子,虽然显得有些虚弱,却还是温柔地笑了。

    尤利娅就这样坐在原位,木愣地看着两人拥抱着,心里却觉得非常难过。她开始自责,或许这几年真的是自己对小弟弟太过忽视了,所以……对不起,伊万……望着小伊万看着耀也开心地笑了,尤利娅的眼神暗了下去……

    “尤利娅小姐……”

    听到有人轻唤自己的名字,尤利娅猛地抬头:“是!”

    原来是那东方人。看到眼前女孩迷迷糊糊的样子,耀轻声笑了,接着说道:“我……得向您道歉。是我的过错……让您担心了。对不起。”

    真是温柔的人啊……尤利娅暗自感叹那东方人,“呀……哪里!其实……是我不好……要是我平时不像那样对伊万,那也不会……”女孩子说着说着就哭泣起来,话语也因哭腔而辞不达意,呜呜咽咽。

    耀刚想去安慰尤利娅……小伊万却已经抱住了姐姐,抚摸着她的头,笑道:“没事的,姐姐……伊万不怪姐姐的……诶,真是……其实家里最不成熟的就是姐姐了。”小家伙看了耀一眼,耸耸肩,惹得耀不禁笑了。

    尤利娅像个小姑娘一样,搂住弟弟哭得更凶了。

    “姐姐……我爱你,别哭了……我爱你。”小家伙笑着亲吻姐姐的脸颊……

    回到SOUVENIRS公寓后,受尤利娅的邀请,耀到兄妹三人的公寓与他们共进晚餐。

    在家等待的妹妹——小娜塔莎一看到哥哥会来了,冲上来抱着小伊万就不放。小伊万不好意思地想挣扎着逃跑。但小娜塔显然技高一筹,绝不给自己的小哥哥任何逃跑的机会,紧紧抱着小伊万喊着“哥哥想逃婚可不行呢”,惹得耀和尤利娅呵呵直笑。小伊万也一边反抗小娜塔的“热情”,一边喊着“我要和耀结婚”。

    听到小哥哥的话,小娜塔放开小伊万,走到耀跟前,上下打量这个东方人……然后用一种女人嫉妒时独有的傲慢口吻,一字一字地对耀说:

    “你就是耀?听着——哥.哥.是.娜.塔.一.个.人.的。结婚也要讲究先来后到!娜塔和哥哥早就‘约定终身’了!想和哥哥结婚——你来晚了!”

    耀苦笑地摇摇头,感叹这孩子竟然就会用“约定终身”这个词了……兄妹三人在家都只说俄语。

    “放心娜塔……伊万和我不会结婚的……”耀摸摸小娜塔头上的粉色蝴蝶结。似乎他被卷入孩子们的“三角关系”了呢,一想到这里耀又不免笑出了声。

    “你有这个觉悟就好,情敌一号,”小娜塔满意地勒住小伊万的脖子,对耀说,“情敌二号是托里斯,就是哥哥他们班那个碧眼的男孩子,哥哥成天就指示他跑腿……可恶!他和哥哥在一起的时间比我还多!我比哥哥低一年级……”

    “娜塔学习非常努力。”尤利娅笑笑。

    “就是为了跳级去找哥哥!我要和哥哥一个班!”小娜塔叫到。

    “娜塔要是和我一个班我就直接退学!然后自学去考莫斯科大学!上帝保佑娜塔千万别真的跳级啊呜呜呜……”小伊万说。

    耀坐在沙发上,饶有兴味地看着两个小家伙。

    “情敌三号是阿普……也是哥哥班上的男生!真是的,哥哥你老是弄那么多情敌出来,让娜塔多烦恼啊!”

    “那个……为什么娜塔的情敌都是男生呢阿鲁……不应该是女孩子吗……”耀笑道。

    “情敌四号是阿尔。虽然他天天和哥哥干架,但校长说‘越是争斗,越是能迸发出爱情的火花’……啊,气死娜塔了!还有,之所以娜塔的情敌们都是男生是因为……”

    “是因为娜塔她早就威胁了全校的女生——谁要是敢来接近我半步,娜塔就让她好看……女生们可怕娜塔了呜呜呜……”小伊万喊道。

    “可是……男生也……不应该成为你的情敌吧,娜塔?真是……你们到底在哪儿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阿鲁……”

    一对小兄妹抬起小脑袋望着耀,异口同声地笑道:“学校~☆”

    那所学校的校长……好像是叫弗朗西斯……

    “晚餐做好了,大家来吃饭吧~”尤利娅笑道。

    四人一边说笑,一边愉快地度过了晚餐时间。

    之后,很久都没能好好休息的耀就回到楼下的公寓休息去了。

    临睡前,穿着天鹅图案睡衣的小娜塔跑到小伊万房间。小伊万正在念凡勒.儒尔纳的小说,一见到妹妹就说:“走开娜塔!我绝对不会和你‘合体’什么的!”

    “不是的,哥哥,娜塔忘了有东西给你啊。”小娜塔举起一个硬纸盒,上边贴着邮寄地址和印章纸之类的,看来是邮寄来的包裹。

    “给我的?”

    “是啊,在哥哥回来前快递公司送来的。”小娜塔爬上到哥哥的小床,乖乖地趴着,等着看包裹里面究竟是什么。

    小伊万拆开包装纸的——橡木木盒的一角露了出来。

    小娜塔看着哥哥手上的动作变得小心起来,她问道:“这是什么……蝴蝶标本?”

    “伊莎贝拉……”

    次日,小伊万一早起来嘴里叼着烤面包片,背起小书包就冲出了家门……

    “伊万早餐……”尤利娅本想叫弟弟回来吃早餐,但小家伙挥挥手就冲下了楼梯。老旧的木楼梯因为孩子的轻快而高频率的踩踏而咯吱咯吱响个不停……楼下在楼梯的转角处的那扇门——就是耀的公寓。

    小家伙紧急刹住脚步,从短裤兜里掏出一张小卡片……小家伙莫名地竟然紧张起来,在耀的门前急得嗒塔跺脚跳着,但他还是恒下一条心——豁出去了!

    他谨慎地将事先准备好的小卡片沿门缝塞进了耀的公寓。才一脱手,小家伙赶忙抬头四周张望,看没人看见才松一口气……

    至于那卡片的内容:

    “耀:

    我有个好东西要给你,傍晚在湖边大树下见。

    万尼亚”

    这会不会像约会?想起来他就不好意思……小家伙在耀的门口忧心忡忡似地转了几圈,才想起来得赶快去学校呢!

    因为之前就对弗朗西斯校长解释过,也道过歉,所以小伊万直接就回到班上去上课了。

    “哟,这不是伊万大魔王吗?本Hero还以为你被北极熊吃了呢~”小阿尔翘腿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他一发话,旁边的孩子们都景仰似地望着他。

    “谢谢你,亲爱的阿尔。”小伊万放下书包,甜甜地一笑接着说:

    “还能活着见到你我简直太感动了~☆我还以为……火星人把你绑去做解剖实验,又把你那‘吉尼斯世界记录’的活儿卸下来泡福尔马林做标本了……嘿,伙计,他们有没有给你换个型号小一点儿的家伙?这样你长大后就不用特意去定制特大号的避O套了,真周到哈哈~☆”

    小伊万讥讽地向小阿尔吹口哨。

    “什……什么是‘福尔马林’,还有‘避0套’?”旁边的小莱维斯颤颤微微地问,结果被小阿尔的眼神瞪到哭出来。

    “你的嘴巴还是那么厉害啊,老伙计……”小阿尔耸耸肩笑道。

    小伊万眯起双眼,也狡黠地一笑:“那当然,我可是能用舌头在嘴里把樱桃梗打成蝴蝶结的男人。”

    就在两个小家伙剑拔弩张的时刻,上课铃响了,孩子们只好规规矩矩地回原位坐好……但两个小家伙的战争仍以相互丢橡皮擦,死瞪眼的形式继续着……

    课堂上,小伊万悄悄将小手伸进抽空——那里面放着他从家里带来的那只伊莎贝拉标本。

    小家伙兴奋地课也听不进去,时不时就要把那标本拉出抽空一点,好让他偷偷多看上两眼。当然,这举动也让坐在小伊万右后排的小阿尔瞧见了……

    这只伊莎贝拉就是那天他和费里西安诺在橱柜里找到的那只……是路德维西邮寄来给小伊万的,这多多少少让他有些意外……因为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在离开路德维西的小屋前的那件事……

    对。

    他曾经想去偷这只伊莎贝拉,却被路德维西发现了……

    那个傍晚,小伊万悄悄溜到书房。虽然他告诉等在楼下的姐姐和警察,说他是要上楼去拿他的小熊背包……其实他是绕到了书房,打开自己玩躲猫猫时藏身的橱柜……

    果然,那个伊莎贝拉的标本就被收在这里!

    他欣喜,却又心跳加速地慌手慌脚地将伊莎贝拉标本往小熊背包里塞……虽然他知道自己是在偷东西,但是一想到就是因为自己的过错,耀才……他更是希望能去补偿耀。所以即使是偷东西,也无所谓了。

    但小伊万感到一片黑沉的影子从自己背后压过来……

    他一回头,却被吓得叫出来。

    路德维西就抱着手,笔挺地站在他背后!

    糟了……偷东西当场被抓……小伊万不知所措地仍保持着把伊莎贝拉往包里塞的姿势,小脸却早已因羞耻而涨得通红……

    “你在偷东西。”路德维西冷淡地说。

    “对。”小伊万不想再去狡辩。他冷静地放下伊莎贝拉,站起身,波澜不惊地等待着路德维西的惩罚或是羞辱。

    “为什么要偷?”

    “因为……”他回头望着伊莎贝拉标本,说,“这是能给耀带来希望的东西……我……我之前毁掉了能让耀的愿望实现的那只伊莎贝拉。如果没有伊莎贝拉,耀渴望家人能团聚的愿望就无法实现了……所以伊万,所以伊万一定要……”

    “伊莎贝拉……能实现愿望的蝴蝶。当一个人心中怀揣着对自己重要的那个人的愿望时,她就会出现……来实现那个愿望。我当时,就是希望小时候的费里西安诺看到蝴蝶能笑起来,才找到这只伊莎贝拉的……”说完,路德维西就离开了。

    走前,他补充说道:“我今天没来过书房,也什么都不知道。”

    路德维西原以为,小伊万会带走伊莎贝拉。但当送走小伊万和他姐姐后,路德维西发现了被好好摆放在书房桌上的伊莎贝拉标本,小伊万并没有带走她。

    后来,他还是将这只伊莎贝拉标本通过快递,送给了小伊万。

    “现在,轮到她来实现你的愿望了。”

    课堂上,小伊万偷偷看着被路德维西刻在橡木盒底部的这句话。

    他从心地感谢路德维西,一想到自己能把她交给耀,小家伙更加兴奋起来。他就是打算今天黄昏时,约耀到在湖边的大树下,再将伊莎贝拉给他。所以今早才塞了卡片给耀。

    “专心点,布列津斯基先生!”

    一枚粉笔直接飞砸在了小伊万脑门上。

    “是,是!波切尔女士……”小伊万怨念地抬起头,看着讲台上自己的班主任。他是在等不及赶快放学,好去和耀约定的地方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放学了!

    小家伙走前跑了一趟厕所,回来后兴高采烈地开始收文具。小伊万一边快活地吹口哨,一边将手伸进抽空中,想去拿其中的伊莎贝拉标本……

    但他什么都没摸到。

    抽箱是空的!伊莎贝拉不见了。

    只有一封信。顿时,他的心掉进了冰窟窿里……小伊万胡乱扯开信纸:

    挑占书 (注:应为“挑战书”,此处是小阿尔写了错别字)

    “大魔王伊万.布列津斯基:

    “我,伟大的世界Hero——琼斯.F.阿尔弗雷德,今天一定要为了世界和平还有保卫自由世界,制裁你这大魔头!想要回你的宝贝虫子标本,放学来湖边大树下——

    “有种就来单挑!

    “看我怎么把揍得你哭着喊妈妈!哈哈,今天你死定了,大~摸~王(注:错别字,应该是“大魔王”=_=)

    自由世界超人阿尔”

    看完信,小伊万镇静地将信纸叠好,将它整齐地撕碎。

    然后小家伙,背好小书包,笑道:

    “阿尔,今天我一定扒了你的皮~☆”

    猛的!

    他一脚狠狠揣翻了自己的课桌!整整一排桌椅多米诺骨牌般轰然倒翻,墨水瓶从抽空掉出来摔在地上砸个粉碎,掉落的课本纸张满教室飘飞,一地狼藉……

    教室顿时鸦雀无声。所有还没离开的孩子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吓得动弹不得,连看小伊万一眼都不敢。

    而小伊万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对班上的孩子们笑道:“再见,大家。明天见~”

    当小伊万快要走出教室时,所有孩子都松了口气,刚想和朋友们抱怨这可怕的讨厌鬼……

    但他突然的一转身,又吓得孩子们立即静下来,大睁着眼睛望向那身子微靠着教室门框的小伊万。

    “呐,大家~你们知道……把我惹到暴怒的人——”

    小伊万笑着,笑容如天使般甜美。

    “会是什么下场吗~☆”

    Chapter. 16 〔燕尾蝶 Papilio machaon]

    傍晚,暮色在湖面的粼粼的倒影中荡漾,黄金色的波光映射在湖滨的蒲草丛中,以及岸边那棵年迈的青橡树树干上……一群孩子坐在大树下,湖光照亮他们的小脸。他们个个看起来神情严肃。

    被所有孩子簇拥着的那个戴眼睛的小男孩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就是孩子王,琼斯.F.阿尔弗雷德。

    阿尔单腿斜站着,一手扶着树干支撑身子,一手潇洒地叉在腰上,手中还拿着一只橡木盒蝴蝶标本。小家伙对自己的姿势非常满意,在他看来,西部片里的牛仔们在等待时就喜欢这样。一想到今天要和大魔头——伊万.布列津斯基展开一场决斗,对,就像好莱坞电影中经常出现的那种桥段,他就兴奋不已。

    “阿尔,伊万他怎么还不来啊……再不来……亚瑟要回就吃晚饭了……太晚的话,妈妈会教训亚瑟的……”

    坐在小阿尔身边那金发碧眼的小亚瑟嘟喃道,结果被小阿尔狠狠瞪了一眼。

    “是啊……马修家有门禁的啊……爸爸他……爸爸他说过……”

    抱着小白熊玩偶的小马修支支吾吾,但没人听见他到底在说什么。小家伙看到自己又被忽视了,只好乖乖闭嘴。

    小阿尔也按耐不住了,低头看一眼画在腕上的“手表”,神情肃穆地皱起眉说:“他失约了……这个胆小鬼!可恶……再不回去《变形金刚》的动画片就要开始了。好了,就这样吧——在世界Hero和大魔头的终极对决中,由于魔王伊万被超人阿尔的气势吓破了胆,不敢来和超人阿尔决斗,所以超人阿尔取得了光荣而辉煌的胜利!世界终于又和平了。本集的《世界Hero——阿尔》完!收工,大家回去吧……”

    小阿尔一挥手,孩子们刚要像小蜜蜂般嗡地散开,但是……

    忽然传来的念书声让孩子们停住了脚步……那朗读声清亮明脆,仿佛拥有瞬间就能吸引住人们的魔力。

    “牧牛人对准克特西波斯

    “一枪击中他的胸膛,不禁夸耀地说:

    “‘喜好讽刺他人的波吕特尔塞斯之子,

    “‘如今你不可能再肆无忌惮地胡言乱语……’”

    小阿尔沿声音的方向猛地抬头,竟然看到那朗读者就坐在他们头顶的树杈上!

    清脆的笑声,以及那双夜空般的深紫色眼眸都让小阿尔觉得厌恶至极!感到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小阿尔涨红了脸,一字一字地从牙缝中挤出那个他深恶痛疾名字:

    “伊万.布列津斯基!!!”

    树上的朗读者——小伊万表演性地扬起手中的书本,优雅地欠身行礼,微笑道继续朗诵《奥德塞》。

    看来他先小阿尔他们一步就来到了湖边,爬上了大树,让小阿尔他们一直没发现他。

    小阿尔他挥舞着小拳头叫喊到:“你这个怂蛋给我下来!有种就来决斗!”

    小伊万笑笑:“刚才不是念给你听了吗,‘喜好讽刺他人的波吕特尔塞斯之子,如今你不可能再肆无忌惮地胡言乱语’都说过阿尔你别继续胡说了嘛……来,乖乖把你手里的伊莎贝拉给我,那样的话你还有机会哦~☆”

    小阿尔高举起手中的伊莎贝拉标本,得意地哼笑道:“想要回你的破虫子标本?有本事就来抢啊~”

    小伊万摇摇头咋舌,继续大声朗诵道:

    “‘现在回敬你客礼,因为你曾把牛腿

    “扔给堂上乞讨的神样的奥德修斯。’”

    小阿尔刚拾起一块石头打算把树上他那小仇人砸下来!小家伙偷笑着,抡起的胳膊还尚未来得及将石块使劲甩出去……

    一抬眼,他就看到小伊万竟然从树上腾空跃起,手中似乎举着……

    等小阿尔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向后躲闪——身体却失去了平衡,小家伙向后跌去……

    他跌倒在地。

    与此同时,一记重击狠狠砸在小阿尔刚刚站立的地方!还好小阿尔跌倒了才未被击中时,都不由地松了一口气。可当他们转眼仔望向那可怕的凶器——

    竟然是水管!

    “以上出自《荷马史诗.奥德塞》第二十二卷——‘奥德修斯威震厅堂杀戮求婚人’。”

    自树杈上跳下的那位朗读者,微笑着俯瞰躺倒在地的小阿尔……手中握着被当作凶器的水管。

    “对了,这个啊……”小伊万挥挥手中锃亮的水管,“是从学校里卸下来的,非常顺手哦~☆刚才给你念了吧,阿尔~‘现在回敬你客礼’你看这个礼物你中意吗,阿尔?”

    惊魂未定的小阿尔吼道:“你丨他妈想从树上跳下来用钢管把我的脑袋打爆啊?!”

    不等他站起,小阿尔就被猛地揪住前襟,突如其来的一拳重重砸在他右脸……他甚至都听见骨骼,牙齿的颤声……由于巨大的惯性,小阿尔再次背脊着地跌倒了……

    而倾力挥出这一拳的人紧接着一脚跺上小阿尔的腹部!

    小阿尔反射性地弓起身子,痛苦地哼一声,剧烈地咳嗽着……模模糊糊间,仰头望向那个攻击他的人——

    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目光中流动着水银色彩的光泽,双眼似乎天生就含带了笑意,总能让人一眼就明白它们的主人此刻一定是面带微笑。

    小伊万微微挑眉,眯起双眼,似乎在居高临下地端详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对手,满意地看着小阿尔被自己击中的脸颊迅速充血红肿起来。他握拳,骨节咔咔作响。

    “起来,”他又踢了小阿尔侧腰两脚,“不然就不好玩了~☆这集的《世界Hero——阿尔》怎么没个好编剧啊。”

    “伊万.布列津斯基……”小阿尔扶正斜挂在脸上的眼镜,咧嘴露出两颗小犬齿,“我绝对要打烂你的蛋!”

    面对向自己冲来的小阿尔,小伊万轻巧地一侧身避开了敌人的拳头……抓住敌人的空档,铅块一样沉重的拳头再次深陷入小阿尔柔软的腹部!

    小阿尔捂着腹部跪下,痛苦地干呕着。他只感到胃酸不断上涌,阵阵恶心感让他本能地流泪。

    头皮一阵刺疼,头发被一股力量向上揪起……小阿尔被迫仰头……他再次看到那双恶魔的紫眼。小伊万揪着小阿尔的金发,强迫他仰头看着自己。

    “阿尔……”这次,公式性的笑容并没有出现在小伊万的脸上。他揪起小阿尔的脑袋,面无表情地凑近那张神情痛苦的面旁,目光寒冷刺人。若非亲眼所见,你绝对不相信那种目光竟然会出现在一个孩子眼中。

    “我不想再陪你这屁小孩儿瞎闹了,懂吗?奉劝你……把伊莎贝拉乖乖还给我,不然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阿尔我明告诉你,我见过真正的恐怖,你没见过是上帝保佑。但是……再继续惹恼我,我就会将我所见过的东西一点点展现来给你看看,懂吗?嗯?再说一遍——把.蝴.蝶.还.给.我。”

    尽管脑袋被提起,小阿尔还是轻蔑地啐了小伊万一口。他咧嘴一笑,对小伊万竖起中指。

    “还给你可以啊,kiss my ass !”

    “Ты меня расстроил,(你真让我失望)”小伊万拭去脸颊上小阿尔的唾沫,“我数三声,不听话的孩子会被惩罚。”

    他捏住小阿尔的中指,笑道:“阿尔,是该有人教教你竖中指不礼貌了……一声~”

    中指被小伊万用劲向后撇,小阿尔疼得叫出声,向小伊万怒吼着。

    “Suck my rod ! ”(注:〔粗口/俚〕 “口交”)

    TBC

    BY:卡洛亚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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